臨江市政府小會議室，茶杯蓋磕在青瓷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常務副市長韓振華把市委組織部呈報的《清江縣考察情況簡報》推到桌面中央，身體前傾。
「林市長，朱文浩同志這格局，咱們市里有些幹部都比不上。」韓振華翻開簡報第二頁，食指點在周旭的名字上，「周旭同志在基層盯穩崗、跑省發改委拉紓困資金，實績突出。朱文浩主動舉賢讓位，推周旭接任常務副縣長，這是顧全全市經濟大局。我提議，市政府黨組今天就向市委遞交增補周旭入常並接任常務的動議。」
主位上，林毅成握著簽字筆的手停在半空。
長桌兩側的副市長們低頭看著各自的筆記本，沒人吭聲。誰都知道韓振華是省長周志文早年提拔的舊部，平時在市府被林毅成壓著，今天拿到了周省長親侄子的晉升由頭，這一錘子砸下來，占盡了道理。
林毅成把筆擱在筆架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韓市長，幹部任免有嚴格的台階。周旭同志下去掛職不到一年，直接進常委接常務，步子邁得太急，下頭會有議論。」
「能替老百姓拿回救命錢，能保住五百名技工的飯碗，這就是最硬的台階。」韓振華半步不退，目光直視林毅成，「林市長總不會覺得，周旭同志從省發改委跑下來的那六成紓困額度，分量還不夠重吧？要是市府連有功之臣都壓著不用，傳到省政府辦公廳那邊，別人還以為咱們臨江市容不下干實事的年輕幹部。」
一句話，直接把周志文的招牌搬上了桌。
林毅成看著韓振華那張寫滿篤定的臉，後槽牙咬緊。
他原本給趙東來支招，讓組織部拿「沒人接得住盤子」去卡朱文浩的副書記任命。結果朱文浩反手把周旭架了上來，成了韓振華向他奪權發難的炮彈。他若點頭，周旭就要領朱文浩的人情，清江縣鐵板一塊；他若搖頭，今晚「林毅成打壓周省長親侄子」的話就能傳進京江市二號院。
「既然韓市長對年輕幹部這麼有信心，那就按程序報市委五人小組議一議。」林毅成合上文件夾，起身往外走，「散會。」
走出會議室，林毅成回到市長辦公室，把門反鎖。
秘書站在桌前，大氣不敢出：「市長，趙東來部長剛才來電，問清江縣民主測評的匯總表發不發下去。裡面有幾張批評票，寫得挺沖。」
「發。」林毅成摘下銀邊眼鏡，扔在紅木桌面上，「原封不動發給清江縣委。他朱文浩不是會做人嗎？讓全縣幹部看看，他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同一時間，清江縣委書記辦公室。
百葉窗半掩，劉海平站在碎紙機旁，手裡捏著一份蓋著「宏達建工」公章的投標資質函。
桌上擺著雙嶺鎮等六個山區鄉鎮的校舍修繕與跨村道路招標公告，總標的額一千八百萬。
桌上的私人手機響了第三遍，劉海平才按下接聽鍵。
「大哥。」電話那頭傳來堂弟劉海濤急吼吼的嗓門，「材料送到你桌上了吧？雙嶺鎮那批校舍和村道，利潤有兩成多。爸昨天發話了，讓你給雷建華和縣住建局打個招呼，走個定向邀標，把這活兒給咱們自家的宏達建工做。」
劉海平看了一眼門外：「清江現在的規矩，所有超五十萬的工程全上陽光平台公開搖號，住建局做不了主。」
「什麼狗屁陽光平台，你是一把手，還能讓朱文浩一個副手騎在脖子上？」劉海濤在電話里冷笑，「大哥，你在省政府綜合處坐了兩年冷板凳，是誰跑去求周省長把你放下去當縣委書記的？家裡為了給你鋪路搭進去多少人情，現在讓你批個一千八百萬的小工程你就推三阻四？下午宏達的人就去清江交標書，這事你辦也得辦，不辦也得辦！」
電話掛斷，忙音刺耳。
劉海平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低頭看著那份宏達建工的資質函，施工隊伍一欄里，連二級市政資質都是掛靠借來的。真要是把山區孩子念書的校舍交給這種草台班子修，明年雨季一到，房頂塌下來，省防總和審計廳第一個就要摘他劉海平的烏紗帽。
可若是不辦，首都和省城的家族長輩那邊，立刻就會給他扣上忘恩負義的帽子。
門外響起兩聲敲門聲。
劉海平把資質函往抽屜里一塞，坐回皮椅：「進。」
朱文浩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袋，在辦公桌前站定。
「劉書記，市委組織部剛把咱們縣這次幹部考察的民主推薦原件反饋回來了。」朱文浩把文件袋放在桌沿，「趙東來部長的意思是，裡面有五張針對我的批評意見票，問縣委要不要在內部通報前做個技術處理，把尖銳的字眼刪一刪。」
劉海平抬起眼皮，有些意外：「批評你的票，你不讓刪？」
他抽出來看了一眼。紙頁上寫著：朱文浩同志決斷太急，在財政和工程期限上死卡硬槓，不留餘地，開會時容不下下屬解釋。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朱文浩拉開客座的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搭在膝頭，「底下幹部敢在無記名票上寫實話，說明清江縣的言路還沒堵死。我過來就是跟劉書記報告一聲，這五條意見，一字不改，下午直接貼到縣政府一樓的白板上去，我逐條寫整改回復。」
劉海平捏著那幾頁紙，目光在朱文浩臉上停了三秒。
換作旁人，升遷關頭看到這種刺眼的負面評價，早就動用關係壓下去了。眼前這個年輕人倒好，自己敲鑼打鼓貼出去給人看。
「你就不怕省委組織部看到這些，認為你群眾基礎有瑕疵？」劉海平問。
「掌權的人若只求別人聽話，遲早連實話也聽不到。」朱文浩語氣平實，「幹活的人總會有磕碰，把怨氣曬在明處，總好過憋在暗處壞事。」
說著，朱文浩的視線掃過劉海平半掩的抽屜縫隙，那裡露出一角印著「宏達建工」紅字的紙邊。
「另外，還有樁公事向劉書記匯報。」朱文浩從兜里掏出一份縣公管辦剛印出來的《山區校舍及跨村道路投標企業初審清冊》，推了過去，「下午兩點封標，一共十四家企業遞了材料。其中有一家叫京江宏達建工的公司，縣公管辦在穿透股權時發現，大股東跟劉書記您家裡有些親屬關聯。」
劉海平搭在桌沿的手掌瞬間收緊，臉上肌肉僵住。
他沒想到，劉海濤的人上午剛遞材料，中午朱文浩就已經把底細摸透了。
這是來抓把柄逼宮的？
「公管辦的同志拿不準，把單子送到了我這兒。」朱文浩沒有看劉海平緊繃的臉色，自顧自地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我把他們訓了一頓。劉書記剛到清江時就在常委會上立過規矩，凡涉及領導幹部親屬關聯企業，一律走法定迴避程序，交由第三方異地專家盲審。我已經讓張浩起草了一份《領導幹部主動報備及迴避說明》，時間填的是今天上午九點。」
朱文浩從文件夾底層抽出一頁列印好的報備表，推到劉海平手邊。
「只要劉書記在這上面簽個字，這就是您主動向組織報備、嚴守紀律的鐵證。下午盲審，宏達建工因為掛靠資質不符合山區抗震標準，會被專家組直接淘汰。不是您不幫家裡，是省里聯網的電子盲審系統鐵面無私，誰也改不了後台數據。」
辦公室內安靜得只聽見窗外的風聲。
劉海平低頭看著那張時間精確到上午九點的報備表。
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從心底翻湧上來。朱文浩不僅沒有拿這件事去紀委告黑狀，反而提前替他偽造了「主動報備」的時間差，用「電子盲審淘汰」的理由，幫他完美擋回了家族的無理要求，還白送了他一個大公無私的名聲。
「你為什麼要幫我？」劉海平嗓音發乾，盯著朱文浩，「你拿著這份股權圖去省紀委，足夠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清江縣需要一個能坐得住陣腳的縣委書記，不需要一場三天兩頭換一把手的動盪。」朱文浩站起身，理平夾克衣領，「今日肯給別人留一條辦事的路，明日才有人替百姓守住這道門。山區的孩子等著用新教室過冬，我只要工程質量達標，至於誰家的親戚沒拿到標，那是系統說了算。」
劉海平看著桌上的報備表，沉默了足足半分鐘，伸手拔開鋼筆帽，在報備人一欄重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五張批評票的匯總，我來簽批語。」劉海平放下筆，沒有抬頭，「我會如實向市委組織部寫明：朱文浩同志有能力，也開始肯聽不同意見了。」
朱文浩微微頷首，拿起桌上的清冊轉身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