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行坐在長桌主位，手裡捏著五張列印出來的民主測評原始票，往大理石桌面上重重一拍。
「同志們，幹部提拔重在群眾公認。」
李正行端起白瓷茶杯，眼皮微抬，越過長桌盯住左側首位的朱文浩。
「市委組織部呈報的考察材料里，有五張批評票。說文浩同志決斷專橫，在工程期限上死卡硬槓，開會容不下下屬半句解釋。」
「帶著這樣的作風爭議順位縣委專職副書記，省委組織部很難簽字放行。」
雷建華擰緊保溫杯蓋，垂下眼帘看著桌面。
主位旁側的市委組織部部長趙東來沒有接話，手指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摩挲。
李正行趕在市委常委會定盤前空降清江，擺明了是替楊副書記下來卡這道關口。
朱文浩靠在椅背里，深色夾克敞著領口，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李部長把關嚴格，是清江幹部的福氣。」
朱文浩把鋼筆擱在筆架上，發出一聲輕響。
「不過，這五張票留在會議室里念，聽不出真假。」
「勞煩李部長和各位領導移步，去縣政府一樓大院看一眼。」
李正行眉頭擰起：「看什麼？」
「看清江縣是怎麼聽罵聲的。」
朱文浩站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走下樓梯，穿堂風卷著初冬的寒意迎面撲來。
縣政府一樓大廳外側，那塊三米寬的公示白板前圍了二十多名來辦事的鄉鎮幹部和農戶。
白板正中央，五張批評票的放大複印件貼得端端正正，連上面塗改的墨跡都清晰可見。
每一張批評票下方，都貼著一張蓋有常務副縣長印章的整改回執。
針對「決斷太急、死卡工期」，回執列明了躍進水庫主汛期倒計時與農發行續貸窗口期，並增設每周三下午的鄉鎮長申訴通道。
針對「預算審核嚴苛」，回執附上了縣財政局國庫科侯廣生出具的《法定預算核對流程指南》，明確凡退回單據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出具書面補正清單。
雙嶺鎮書記唐守義正站在白板前，拿著紅筆在第三條整改回執下籤核實意見。
看見省市領導下樓，他收起筆迎了過來。
「唐守義同志。」李正行認出這位前陣子在市里發過牢騷的山區書記，停下腳步，「上面第一張批評票，寫常務副縣長一刀切壓預算，是不是你們山區鄉鎮提的？」
「是我提的。」
唐守義腰杆挺直，嗓門粗亮。
「上個月校舍修繕款卡在國庫科，我火氣上來，在測評表上寫了重話。可昨天朱縣長把全縣三年資源分布表曬了出來，砍了黑石鎮的展示中心，補了我們雙嶺鎮兩所小學的漏雨房頂。」
「當官的不怕挨罵，就怕挨了罵還捂嘴。朱縣長敢把我的原話貼在大門口，逐條給期限改，這票我今天重投，投贊成！」
周圍幾名鄉鎮幹部跟著點頭。
李正行捏著文件夾的指節繃緊，臉頰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手裡的尚方寶劍，還沒出鞘，就成了給朱文浩抬轎的儀仗。
站在後排的縣委書記劉海平上前半步，拉開公文包，取出一份簽好字的書面評語遞給李正行。
「李部長，這是縣委的正式評價。」劉海平聲音低沉，「『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文浩同志有闖勁，如今也肯聽逆耳之言。縣委認為，這樣的幹部完全能夠勝任專職副書記一職。」
李正行看著劉海平簽下的名字，胸口起伏了一下。
「既然基層有反饋，部里會納入綜合研判。」
李正行把評語塞進包里，轉身往考斯特中巴車走去。
「但楊副書記在部務會上有過指示，改革試點幹部的提拔要經得起時間檢驗。專職副書記的任命先掛半年跟蹤考察期，等明年開春看完整改實效，再正式下文！」
車門拉上，考斯特駛離大院。
趙東來留在台階上，看著朱文浩嘆了口氣：「文浩，李正行搬出半年跟蹤考察期，是硬拖時間。這半年裡，你在縣委名不正言不順，林市長那邊已經準備動手收編四縣協同專班了。」
「名分晚到半年，地里的莊稼照樣得長。」朱文浩理了理衣領，「趙部長回市里復命吧，林市長的公文，我接著。」
下午三點，市政府一號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滿了安平、臨川、東陵及清江四地的主官。
林毅成端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份《臨江市跨縣域產業協同管理辦公室組建方案》。
「四縣協同搞了大半年，冷鏈集運和勞務共享初見成效。」林毅成端起青瓷茶盞，撥開浮葉，「為了避免各縣單打獨鬥產生無序競爭，市政府決定將原跨縣協調機制正式升格為市級專班，歸口市政府辦公廳直接領導。各縣原有的調配權限，即日起統一上交市專班統籌。」
安平縣長程硯秋與臨川縣委書記邵立誠對視一眼，誰也沒去拿桌上的簽字筆。
「林市長高屋建瓴，把四縣的草台班子收編成正規軍，清江縣雙手贊成。」
朱文浩坐在左側，非但沒有抗拒，反而第一個鼓起了掌。
林毅成放下茶盞，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審視：「文浩同志沒有異議？」
「全市一盤棋，哪有什麼異議。」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桌沿，話鋒一轉，「不過，市級專班管的是宏觀協調，底下的冷庫和車間卻是真金白銀簽了商業合同的。為了防止行政指令與市場履約打架，清江與安平、臨川、東陵在入局前得把兩條規矩寫進專班章程。」
他抽出一頁紙，順著桌面推向中央。
「第一，市專班享有數據調閱與跨區規劃建議權，但具體項目的落戶簽約權，仍歸各縣區政府及經營主體所有。」
「第二，凡因市專班行政干預導致訂單延誤或採購計劃變更，爭議處理期限不得超過五個工作日，逾期造成的違約損失，由市級財政統籌基金全額賠付。」
會議室里響起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東陵區委書記杜紹衡拿起筆，在紙頁下端簽了字：「權責對等，東陵區同意併入市級專班。」
程硯秋與邵立誠緊跟著落筆。
林毅成看著那張轉眼間簽滿四個縣區主官名字的附頁，手指在桌沿頓住。
他想要的是調撥資金和分配訂單的實權，朱文浩卻用一條「逾期賠付」把市府的行政干預變成了一顆燙手山芋。
市里誰敢隨便改四縣的合同，誰就得替企業背違約金。
「另外，市級專班既然是專業機構，負責人就不宜由各縣領導兼任了。」朱文浩看向剛從首都休假歸來、坐在後排記錄的許潔，「我提議，以全市公開競聘的方式選拔專班主任。我們清江縣府辦的許潔同志，全程參與過三岔河與臨川項目的談判，她今天正式辭去縣府辦職務，報名參加市專班的公開答辯。」
後排的許潔站起身，將一份早就準備好的競聘報告與基層工作切割聲明放在桌上。
她回首都這十天，不僅借許家的勢替肖定語鋪平了回江南省的路，也徹底想通了自己的去向。
與其留在清江縣府辦當朱文浩的影子，不如跳出縣界，去市級專班的舞台上替他守住四縣的產業大門。
林毅成看了一眼許潔，知道這位姑娘背後的省城與首都分量，公開答辯這關，市里沒人壓得住她。
「按程序組織答辯。」林毅成合上文件夾，起身離席。
走出市府大樓時，暮色已經籠罩了長街。
朱文浩站在台階下，看著許潔懷裡抱著的專班檔案袋：「去了市專班，辦公室離清江遠了，凡事按公函和規矩走，別讓人抓到偏向清江的話柄。」
「朱縣長放心，以後清江報上來的材料要是差了手續，我照樣打回去。」許潔理了理耳邊的碎發，語氣輕快，「晚上清寒姐在老街麵館訂了座，說替我踐行，你不一起去？」
「你們聊，縣裡還有樁爛攤子要接。」朱文浩拉開車門。
回到清江縣委大院時，已是夜裡八點。
三樓書記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劉海平聽見走廊里的腳步聲，推開門把朱文浩叫了進去。
辦公桌上擺著一份剛從京江市傳真過來的法院立案通知書，還有一摞厚達半尺的信訪積案卷宗。
「下午盲審結果出來，我堂弟那家宏達建工被淘汰了。」劉海平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嗓音沙啞，「家裡老頭子發了大火，說我不顧家族死活。我把電話拔了，但這口氣，他們肯定會算在你頭上。」
朱文浩看了一眼桌上的積案卷宗：「所以劉書記準備怎麼安排我這半年的跟蹤考察期？」
劉海平伸手按在那摞發黃的信訪卷宗上，推到朱文浩面前。
「李正行給你掛了半年考察期，不讓你名正言順接黨群，周旭又馬上要進常委接你的常務副縣長。」
劉海平直視著朱文浩。
「我剛才簽了分工調整令。從明天起，你卸任縣政府常務工作，專職抓全縣十二個軟弱渙散村的整頓，外加雙嶺鎮跨村產業道路的征地歷史遺留信訪。」
這全是最容易得罪人、最難出政績的硬骨頭。
「在其位，謀其政。」朱文浩伸手抱起那摞積案卷宗，「明天上午我跟周旭和劉文軒交接縣政府的鑰匙，下午就去雙嶺鎮駐點。」
他剛走到門口，口袋裡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
朱文浩單手托著卷宗，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是父親朱天和從北陵市發來的一條簡訊：
北陵市審計局今晚封存梁知遠經手的社保基金帳目，發現其中有三千萬通過地下錢莊流向了臨江市東部新區，收款方是當年蘇長明批給瑞豐商貿的毒土地塊關聯帳戶。省紀委第三監察室，明早進駐臨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