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壞女人
厲無常站在崖邊,目光越過屋檐和樹梢。
山崖位於黎蒼小樓的背後,站在這裡,能俯瞰整座寨子。風從崖底翻上來,帶著草木蒸騰過的潮氣,拂過臉龐,涼絲絲的。
昨夜下過雨,吊腳樓屋頂的木板被山雨沖刷地乾乾淨淨,檐角垂著青蔥的藤蔓。幾縷炊煙從幾棟小樓的頂上升起來,細而直,在半空中散開,被風吹成薄薄的一層灰白。
阿苗正牽著烏蹄在寨子西邊那片空地上溜達。那頭虎形妖獸尾巴垂著,偶爾低頭嗅一嗅地面,像一隻溫順的大貓。
寨門那邊,阿青抱著一捆藥材從道路口拐出來,乾枯的草莖從臂彎里支棱出來,隨著她的步子微微晃動。
她走到潰兵聚集的那片帳篷區,彎腰將那捆藥材放在一張木板上,直起身來,拿袖子擦了擦額角。
幾個潰兵圍攏過去,有人俯身去翻看那些藥材,另一個人抬頭朝她說著什麼。
寨牆邊上的哨塔上,一個哨兵抱著長矛靠在木柱上,目光懶懶地掃過寨內。他看見山崖上立著兩個人影,只瞥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幽絳站在厲無常身側,一襲暗紅色的衣裳,在山風的吹動下緊緊貼著身形,勾勒出姣好的曲線。
她也沒看他,自光落在下方寨子裡那些緩緩移動的人影上,淡淡地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那個扇了阿青一巴掌的教眾,是你殺的?」厲無常的視線落在了遠處的阿青身上。
幽絳神情不變:「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屍體上的傷口還是太明顯了點,你該更謹慎一些。」
幽絳一挑眉頭,輕輕頷首:「我會注意的。」
稍作停頓,她問道:「你想說的,應該不只是這些吧?」
厲無常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寨子盡頭那片灰濛濛的林梢,斟酌了片刻,還是開口了:「小妹對你似乎有些敵意————你、我、她,過去到底是什麼關係?」
柳無相在兩人的關係問題上讓人有些迷惑,問黎蒼又不太合適,他考慮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選擇來問幽絳。
幽絳的神情有了些許變化,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厲無常解釋:「我練功出了些岔子,以前的好些事情都不記得了。問她,她又總不說實話。」
經過白水鎮的合作,還有功勳交易,再加上阿青的事情,他覺得幽絳還是比較可靠的,可以給予一定程度的信任。
他沒有說自己「失憶」了,只是說忘了些事情————至於還記得多少,忘了多少,那就讓幽絳自己猜吧。
以雙方目前的交情,他覺得暴露這點程度的底細,問題不大。
幽絳凝視著他,像是在確認他到底是真的忘了,還是在隱藏些什麼。
厲無常迎著她的視線,目光坦蕩。
幽絳沉默了一瞬,旋即回答道:「你原本似乎是喜歡我的,把柳無相單純地當成妹妹,而柳無相喜歡你,將我當成了情敵。」
她說這話時的語氣非常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般。
厲無常一愣————原身是單相思?
難怪我問小妹自己與幽絳是不是情人,或者有什麼暖昧關係地時候,她能那麼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如果三人之間的關係是這樣,那么小妹對幽絳那種奇怪的態度就可以解釋了————當成生死大敵,卻又說沒有什麼仇怨。
原來如此!
「小妹不是我親妹妹?」厲無常追問。
幽絳瞥了他一眼:「大抵不是————你是中原人,家鄉似乎在很北面,她是湘州的巫民。」
厲無常輕輕頷首:「多謝告知。」
幽絳忽然扯了扯嘴角,挽了挽頭髮,笑著說道:「如果你現在還想追求我,我或許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哦————」
厲無常神情有些微妙:「為什麼?因為我救了你?」
幽絳搖搖頭:「與那無關,我志在玄主之位,而你能幫到我,僅此而已。」
「等等,這種志向就這麼說出來不要緊麼?」厲無常下意識地問道。
就算是皇子,也沒哪個敢明目張胆地直說我想當皇帝吧?
幽絳輕笑一聲:「冥子候補本就被當成下一任玄主培養,若是沒這個志向,才會被人看輕呢。」
厲無常問:「那為什麼選擇我?不找其他冥子候補?強強聯合,更有利於你視線目標吧?」
幽絳回答:「強強聯合,那誰主誰輔?我需要的是一個能信賴的幫手,而不是需要防備的敵人。
「如果選擇其他冥子候補,哪怕我最終成了玄主,以後也得一直提防枕邊人————畢竟做玄主的男人」,哪有自己手握大權來的好?
「而你就不同了,你資質有限,大概率成不了大宗師。缺了我,你沒法獨掌玄幽宮。
選擇你,既對我實現目標有助力,又不會構成威脅。
「另外,你不是唯一的人選,教中其他俊傑我同樣會考慮,只是目前更鍾意你罷了。」
啊這————你是如何把我是你魚塘里的一條說的如此理直氣壯?
小妹說的不錯,果然是壞女人啊!
不過好像又壞的不夠徹底,因為如果真壞到骨子裡,那應該找其他冥子候補聯合,然後考慮的不是提防枕邊人,而是如何在事成之後幹掉他!
一個接近純粹理性的政治生物,但在感情上似乎又還留著那麼點底線,不會用徹底的背叛來換取權力————厲無常在心中給幽絳打上標籤。
他微笑又不失禮貌地說道:「我期待今後與你再次合作,但感情的事情,還是順其自然吧。」
幽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露出了一個帶著些許危險的笑容:「看來你忘記的東西比我預想的更多,以前若是我這麼說的話,你不會如此平靜。」
厲無常神色微僵————靠,原主該不會還是個舔狗吧?
如果是這樣,那幽絳那句「你不是唯一的人選,教中其他俊傑我同樣會考慮,只是目前更鍾意你罷了」就值得深思了————
原主聽到這句話時,看到的估計是「她終於願意正眼看我了」。對於一個單相思的人來說,任何一點關注都會被放大成希望。他不會去想這句背後的深意,他只會看到「她鍾意我」。
所以會繼續做她期望他做的事,繼續靠近她,繼續把自己綁在她的戰車上,壓上所有籌碼。
————這就是一個吊在驢子前面的胡蘿蔔。
果然是壞女人!
在心中暗罵原身不爭氣後,他收斂情緒,不置可否地說道:「也許吧————」
幽絳忽然說道:「我明天就會離開了。」
「這麼突然?」他下意識道。
「傷已經好了,再待下去也沒有意義————希望往後還有結伴同行的日子吧,別那麼容易死了。」幽絳道。
厲無常笑著說:「我就當這是朋友臨別前的贈言了————你也是,各自珍重吧。」
幽絳在幾塊凸起的岩石處起落,跳下了山崖,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厲無常獨自站了片刻,然後也離開了崖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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