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茶樓聽古
厲無常四下看了看,旁的空位確是沒有了。
他收回目光,語氣隨意:「那位客人既然不在,我先坐坐也無妨。等來了人,若是介意旁人坐他旁邊,我讓開便是。」
店小二也不再爭,點頭同意了。
厲無常要了一壺酒,酒色澄黃,入口微甜,度數不高,像兌了蜜的涼水,喝著不醉人。
他慢慢地抿著,耳朵卻朝著堂前那張說書的台子斜過去。
台子上坐著一個說書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手裡拿著一塊醒木,正講一出老戲。
那戲文傳了許多年了,在座的茶客大多已經聽過不止一遍,可他說得抑揚頓挫,聲調時高時低,講到關鍵處便猛地一頓,醒木往桌上一拍,又接著往下說。
每拍一次,台下便響起一陣掌聲,稀稀落落的,卻也算捧場。
「————要說那草原大君,天縱奇才。不滿四十,已入宗師;五十出頭,便登臨大宗師之境。又十五年,叩問天關,登頂武聖之位,成當時天下矚目的絕頂高手。他野心勃勃,一統草原諸部,整合瀚州之力,集結四十萬大軍,揮師南下,直逼燕州————」
厲無常聽得入神,酒杯擱在嘴邊,半天沒有放下。他想著,這故事裡的話,不知有幾分真,幾分是後人添上去的。
「你也喜歡聽昭王的故事麼?」
一道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離得很近。
厲無常微微一驚,偏過頭去,才發覺對面的空座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白衣,面容年輕,但身上的氣質卻不像是年輕人該有的,文雅之中又透著一股閒淡。
厲無常眯了眯眼睛,心裡飛快地轉了一下————
是自己聽書入了神,沒留意這人什麼時候坐下的,還是這人氣息斂得好,這才使自己沒有察覺他靠近?
他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看那人:「抱歉,兄台,這是你的位置吧。方才旁處沒有空座了,我便先坐了。若是不便,我這就讓開9
0
白衣人淡笑著說道:「既是相逢,便是有緣。坐便坐了,請我喝杯酒就是。」
厲無常也笑了笑,轉頭朝櫃檯那邊招呼了一聲:「小二,再來一壺酒,添個杯子。」
「好嘞。」店小二應得爽快,不一會兒便端著一壺酒和一隻青色的瓷杯上來,放在桌上,「客官,慢用。」
說書人的聲音繼續傳來:「彼時,正值昭王春秋鼎盛,親率王師北上迎敵。兩軍列陣於燕州原野,旌旗蔽日,甲冑如潮。那一戰,兩軍陣前,宗師如雲,大宗師如雨,各方高手紛紛入場。最終,登頂武聖之境的兩人親自下場————」
醒木再次落下,聲音沉而短,像是刀鋒入鞘。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草原大君終究稍遜一籌,敗退瀚州。昭王收兵,燕州之圍遂解。自此,中原大地得享三百年安寧。」
說書人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口水,又繼續往下講了。
厲無常放下酒杯,給自己添了些酒,說道:「你是這裡的常客?」
「是啊,我喜歡聽人講古,昭王的故事,是我從小聽到大的,小時候很喜歡,如今也很喜歡。」白衣人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等你讀 】
他頓了頓,忽然嘆息道:「可惜,英雄易老。曾經如同太陽一般,照耀大周,壓制了不知道多少野心家的昭王,也有垂暮的時候。
「大周逐漸衰弱,天下群雄並起。當年意氣風發的昭王,卻已無力平定這亂世了。」
也許是厲無常並非土生土長的人,代入感並不深,他並沒有感受到英雄遲暮的悲涼,很平靜地說道:「這世間,沒有不會老去的人,也沒有不會腐朽的王朝。天下大勢,久分必合,久合必分,自古如此。」
「久分必合,久合必分————。」白衣人聽聞,輕聲呢喃著,「說的也是。」
接下來,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酒壺裡的酒慢慢淺下去,說書人的聲音在堂中迴蕩,時高時低,醒木偶爾落下一聲脆響。
半個時辰過去,周昭王的故事收了尾。
說書人喝了口茶,拿起醒木,拍了最後一記:「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厲無常站起身來,正欲與對面那人道別,目光落過去時,卻發現那把椅子已經空了。
桌上杯盞還在,酒壺也還在,只是人不見了,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他瞳孔一縮————
不對勁!
按理來說,那人出現的時候,我沒留意到還算有可能,畢竟茶樓里人多眼雜,但都同坐一桌,還一起喝了酒,他離開時依然沒有察覺,那就有鬼了!
我放在那人身上的注意力,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挪開了!
這是什麼能力?
高手,絕對是一個遠超自己的高手!至少唐震與幽絳肯定做不到這一點!
不過厲無常心中也沒太過緊張,畢竟自己這一次來有正經的名義,不是來暗中搞破壞的。
他付了酒錢,走下樓梯。
跨出門檻時,午後的日光正從檐外斜斜地照過來,落在青石板上,帶著一種泛白的暖意。
他沿著來路慢慢走著,心裡回味著剛才的戲文。
按戲文里說的,草原大君約莫六十五歲登臨武聖,而周昭王成名更早,年紀只大不小。
但白衣人卻說「昭王垂暮」,說明他還活著,只是壽元將盡。
這麼說來,武聖的壽元,至少在三百六十五歲以上,也許能有四百、五百年!
五百年,放在普通人眼中,是數十代人的更迭,足以俯瞰王朝交替,山河變遷。
真讓人羨慕呢————
如果說周昭王是暮去的英雄,那麼今時的豪傑又當如何呢?
厲無常看向西邊,目光之中多了幾分熱切。
白水河北岸,一處簡陋的渡口旁,一艘三板小船緩緩靠岸。船頭輕輕碰了一下木樁,發出「咚」的一聲。
「趙行舟」和「枯柳」兩人從小船上跳下來,靴子踩在濕泥地上,留下兩串淺淺的腳印。
不遠處便是蘆葦村,這是最靠近清葦浦的一個小村莊,曾經是虎魚幫的勢力範圍。
厲無常一直沒忘記屍鬼的事。
西線戰事中,蠱神教也是參與者,而且扮演了重要角色。
之前他對白木林出現的屍鬼有些在意,只是當時覺得這裡太過危險,加之南詔國官方帶來的壓力,便沒有深查。
如今領了探查西線局勢的任務,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這條線索。
他推測,玄幽宮上層對蠱神教的動向遠比南詔更在意————蠱神教才是真正的死敵。
南詔國之所以能在西線戰事吃緊的情況下,仍在東南方向保有如此之多的兵力,甚至從容布下陷阱,很可能也與蠱神教脫不了關係。
這個念頭讓他決定從清葦浦入手。
「枯柳」將船上的繩子系在一節木樁上,說道:「如果白木林中,真有蠱神教的人在活動,那麼肯定會有物資、人員的進出。
「在這種地方還是水運最為方便。清水浦的入口離蘆葦村那麼近,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
「趙行舟」點點頭:「去問問吧。」
兩人進了村子。村邊屋舍下的一條黃狗見了陌生人,汪汪汪地吠了起來。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哭喊著從前面跑過,身後追著一隻大白鵝,黃狗的注意力便轉了向,丟下兩人,追著大鵝跑遠了。
「趙行舟」攔住了路邊一個扛著鋤頭的漢子。那人似乎剛從地里回來,褲腿卷到膝蓋上,泥點子沾了一腿。
他看見兩人迎面走來,腳步慢了下來,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
「趙行舟」從腰間摸出一塊牌子,在手裡亮了亮:「威遠軍,來查些事,勞煩配合一下。」
莊稼漢看了一眼牌子,雖然認不得上面的字,但形制一看就不普通,信了大半。
他陪了個笑臉:「軍爺,您說,小的一定配合。」
「清葦浦那邊,最近有沒有見過什麼奇怪的事?或者聽過什麼傳聞?」
莊稼漢搖了搖頭,回答說:「清葦浦那地方邪門得很,我們種地的,誰敢往那邊去。您要不問問那些漁戶?他們成天跟水打交道,興許知道得多些。」
「這附近哪幾家是漁戶?」
莊稼漢抬手指了幾處:「東頭老陳家的,村口王老三家的,還有那間————」
「那是段金山的家。他家半種地半打魚,他侄子前陣子好像往清葦浦那邊跑過,後來人就不見了,怕是遭了不測。他興許知道些什麼。」
清葦浦、失蹤————這兩個詞連在一起,便讓人覺得來對了地方。
兩人朝那座矮屋走去。
院門是幾根木條釘成的,虛掩著,一推便開了。院子裡晾著漁網,一股魚腥味撲面而來。
一個有些胖的婦人正蹲在水盆邊洗東西,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你們是什麼人?怎麼隨便進別人院子?」
「威遠軍,來查些事情。」
他們還是用同一套說辭。
婦人的臉色變了變,扭頭朝屋裡喊了一聲:「當家的,快出來,有兩位軍爺來了。」
「來了來了。」一個身材高瘦的男人從屋中走了出來。
他看見門口站著兩個陌生人,腳步慢了一拍,隨即又堆起笑來,「軍爺,您二位是————」
「問些事情。」趙行舟說,「聽說你們侄子進了清葦浦,後來便沒了音訊?」
段金山臉色一變,隨即不安地說道:「這————這————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