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黑山城
厲無常落到船上,額角已經有冷汗浮現。
白水河中多妖獸,危險異常,這是眾所周知的。因而來往於兩岸做買賣,即便利潤可觀,幹這一行的人也不算太多。
哪怕需要時常往來於兩岸的玄幽宮、南詔國的探子,也會儘量減少渡水的次數。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沾濕的?
意外只要碰到一次,那這輩子,也就到頭了。
水下那個陰影,到底是什麼?若是妖獸,不,也許應該稱之為妖了————對應武者,會是什麼級別的?
光是烏蹄就已經那麼強了,這比船還大的龐然大物,又會是何等恐怖?
厲無常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慌亂,走到岩松面前,壓低了聲音道:「岩老,水下似乎有東西————可能是妖。」
剛才兩人的舉動都被岩松看在眼裡,他始終平靜如常,微笑著回答:「不用擔心,自己人————那是鎮淵使大人的同伴,這附近一片水域,都是它的地盤。
平時我們在這一段渡河,會安全許多。這一次,它大概是為我們護航來的。」
自己人?
聽到岩松的回答,厲無常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去了。
淵者,水也。
鎮淵使,顧名思義,就是負責玄幽宮白水河方向的鎮守使。
身邊有一條水生的大妖也很合理。
只是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黑影在水下,看不太清楚,但輪廓隱約呈蛇形。
蛇麼?也可能是蛟,龍,或者電鰻黃鱔之類的東西。
結合小白的反應,蛇的可能性最大————他在心中想到。
雖然知道是自己人了,不過一想到水下還有如此龐然大物暗中跟著,厲無常依然不免有些緊張。
誰知道那大妖是什麼性格?在玄幽宮這種地方,養出烏蹄那樣的性格才是少見,性子暴虐,甚至連自己人也吃他都不會感到意外。
一路上無事發生,船非常順利地到了對岸。
隨後,控船的舵手改變了船的方向,令其向東行駛。
厲無常頻頻看向水面,想試試能不能看清水下那東西的只鱗半爪,不過那東西似平沒有露面的意思,藏得很深,他什麼都沒看到。
船隻沿途經過了幾個縣城,不過都沒有停,而是一直往東,到了第二天中午,終於遠遠地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城市。
那是一座黑色的城市,城牆通體由黑色的玄武岩建造,遠遠望去,像一頭蹲伏在山脊上的巨獸。
城垣沿著山勢蜿蜒,垛口密密匝匝。城牆下方,白水河在此拐了一個彎,河水撞上崖壁,翻出白沫,水聲沉沉。
黑山城的碼頭,與白水鎮那類商埠截然不同。
它不是一座向河面敞開的水門,而是一處嵌入崖壁的、半封閉的石砌泊位。就修在崖壁腳下,一條石階從水邊層層疊疊地向上延伸,隱入城門下的一道瓮城。
石階很寬,約莫能容四匹馬並排,階面被水汽和腳步磨得光滑,兩側是青灰色的石壁,壁面鑿有凹槽,常年繫著纜繩。
船靠岸時,厲無常看到碼頭上立著哨塔,塔頂有兵卒持弩。泊位旁邊有一排拴船樁,樁身被鐵鏈勒出深痕。幾艘小船停在岸邊,更遠處還有一艘中型戰船,船身狹窄,像是用來巡河的。
岩松整了整衣袍,站起身:「走吧。」
厲無常跳上碼頭,一抬頭,便看到了前方的城門。
城門在碼頭石階的盡頭,夾在兩道石壁之間,門洞不算高,約莫兩丈,但厚度驚人————他望了一眼,能看見門洞內的幽幽暗處,深得像一條甬道。
門上沒有懸匾,只有城樓上方插著一面暗紅色的旗幟,在河風中獵獵翻卷。
「這就是黑山城?」柳無相落在厲無常身側,仰頭打量了一眼。
「還沒到,這才剛進瓮城。」岩松走了過來,「從這兒進城門,還得走一段。」
領頭的一個什長說道:「是玄幽宮來的使節嗎?」
岩松點點頭:「我叫岩松,奉黎蒼大人之命,前來拜會蘇鎮撫使。」
「跟我來吧。」什長沒有廢話,直接說道。
岩松點點頭,跟了上去。
厲無常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後方。
有一隻山駝跪在了地上,怎麼也不肯走了。
牽著它的那個教眾抽了它幾鞭子,但卻毫無作用。
「會不會是被嚇到了?」柳無相小聲說道。
厲無常瞥了一眼周遭的士兵們。所有站崗的士兵都站的筆直,式整齊,鐵葉鋥亮,腰間掛著的短刀,渾身散發著一股肅殺之意。
雖然並未結陣,沒有凝聚出戰意來,但空氣中有一股無形的威勢,令人步入此地的人都感到壓抑。
岩松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即便被嚇到的是畜生,而非隨行者,但這也無疑是一件丟臉的事情。
聽風走了過去,摸了摸山駝的腦袋,安撫了好一會兒。那隻山駝終於擺脫了那壓抑氛圍帶來的恐懼,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整個使團隊伍這才重新向前。
瓮城不大,穿過城門後,光線暗了一瞬,隨即又亮起來。進入到了城牆內側,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緩坡,用青石鋪成,兩側是營房和庫房,再往前,才是真正通往黑山城主街的城門。
主街比瓮城要寬,路面也是青石,十分平整。
街上行人不少,穿短打的商販、裹著頭巾的巫民、牽牲口的農戶,還有幾隊巡街的兵卒。但厲無常注意到,這些人說話都壓著聲,走路的步子也快,像是習慣了這座城的氛圍。
————這是一座軍事堡壘,而非普通的城鎮。
迎接他們的士兵將他們帶到驛館門前,抬手示意了一下:「各位請在此歇息。明日蘇大人會召見諸位。」
他的語氣說不上惡劣,但態度卻有一種公事公辦中略帶疏離的冷漠,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想來也正常————這場邊境衝突,是玄幽宮先挑起的爭端,發動了入侵,雖然最終自食其果,損失慘重,但南詔國一方也不會毫髮無傷。興許他就有戰友死在了這衝突中,態度自然不可能好的起來。
岩松並不在意他們的態度,拱了拱手:「辛苦各位了。」
驛館門口站著兩個士兵,腰挎橫刀,目送他們進了院子,便站定了。
既是護衛,也是看守。
院子不大,青磚墁地,角落裡生長著一棵老樹,樹冠覆了大半個院子。
岩松在廊下站定,轉過身來:「房間自己分,接下來自由活動。想領略一下南詔的風土,在城裡逛逛也行。但別走太遠,也別惹事。協約的大框架上邊已經談定了,我們這邊要談的不多————短則一兩日,多則三四日,便能辦妥。」
說完他便進了屋,門在身後合上。廊下的氣氛鬆了幾分。
領導一走,那當然是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那個驅趕山駝但沒成功的青年蹲在台階上,盯著之前被嚇怕下的那隻山駝,目光不善:「廢物。回頭要不燉了它?」
「好啊好啊,上回病死那隻的味道,我現在還記得呢。可惜在寨子裡阿婆看得緊,沒法隨便動。」另一個青年附和道。
聽風走過去,一人給了一記暴栗。
「哎喲!聽風大哥你幹嘛打我?」
「別整天惦記著吃。帶出來幾隻,就得帶回去幾隻。少了一隻,阿婆念叨起來,黎蒼大人都得頭疼。」聽風冷著臉。
厲無常走到院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小妹,我出去逛逛,一起麼?
」
柳無相坐在廊下的木欄上,手裡繞著一根草莖,頭也沒抬:「我有些乏了,大哥自己逛罷。」
他覺得柳無相的狀態似乎有點不太對勁,但也沒多想,點點頭,出了門。
街面比寨子裡寬了許多,兩側商鋪連著鋪,行人不少,來來往往的,但整座城的氛圍卻不似白水鎮或下沙縣那種熱騰騰的喧鬧。
整座城市透著一種井然有序,又有一絲說不出的壓抑、肅穆。
厲無常從南街走到東街,又折向北。他走得不快,也沒有特殊的目的,只是正常的閒逛。
修煉固然重要,但到了一個新的地方,多走走,多看看,放鬆之餘長長見識也不錯。
厲無常在一家茶樓前停下了腳步。這家茶樓的裝潢不算好,但人來人往,非常熱鬧,裡面傳來說書人講古的聲音。
他想了想,抬步邁了進去。
走上二樓,左看看,右看看,終於找到窗邊一個空著的位置,便坐了過去。
小二走了過來,有些為難地說道:「那個,客官,這個位置,有客人常年包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