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樓野「去世」
白虹在青波湖南岸落下。
湖底的靈脈,早已被樓野升到了二階。
湖面水汽氤氳。
南岸的建築密密麻麻,都是可供散修租賃的洞府。
張家因為要給樓野養魚,樓野專門在岸邊劃出了一片區域,給他們使用。
張家在靈蜂綠洲經營多年,這片魚場的規模,比樓野想像的要大。
沿著湖岸延伸出數里,一排排池塘整齊排列,每一口都用青石壘邊。
上方搭著竹編的遮陽棚。
棚下水面平靜,清澈見底,偶爾能看見銀白色魚影,在水下緩緩游過。
池塘之間,有小水渠相連,引青波湖的活水注入,流速平緩。
張家的族人正在魚場中忙碌。
投餵餌料,清理水底的雜物,蹲在池邊檢查魚苗的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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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見張青羽來了,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
「家主。」
恭迎之聲此起彼落。
行禮的同時,目光也跟著落在他身旁的樓野身上。
神色帶著幾分好奇,卻沒人敢貿然上前詢問。
張青羽領著樓野沿池邊走了一圈,邊走邊介紹。
「如今魚場的規模,已比最初擴大了不少,刀魚的存欄量也翻了幾番,但魚王的誕生還是少。」
「主要還是血脈的關係,刀魚的妖獸血脈太稀薄了,魚王很難穩定出現。」
「玄水珠的產出也差不多,這些年一共只攢了二十來顆,都在庫房裡,回頭給前輩送去。」
才二十來顆————
樓野頗有些無力之感。
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池中那些銀白色的魚影,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玉瓶遞了過去。
「這瓶靈液,是我此次外出偶然所得,經師尊同意,賜予你們張家,對刀魚的血脈蛻變,應有些催化作用,你先拿回去試試。」
這靈液,是由那兩滴從古陣中凝聚的液體稀釋而來。
樓野準備讓張家先試試效果。
若有用,再擴大規模。
張青羽雙手接過玉瓶,鄭重應了下來。
樓野本來看張家為自己養魚,想賞賜些什麼東西做嘉獎。
但不知為何,看著張青羽那張恭敬的面孔,樓野總覺得這人今天帶著幾分心虛,像是藏著什麼話沒說出來。
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賞賜之事,便也作罷。
又吩咐了兩句,轉過身,踏上了疾光巨蜂的背脊。
張青羽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白虹沖天而起,朝百花峰的方向飛去,這才低頭看了看手中那隻玉瓶。
他沒有注意到樓野方才那一瞬間的目光停頓。
要是知道那位許前輩,曾短暫考慮過賞賜些什麼給他,只怕會對自己之前在紫蘊酒樓說的那些不該說的話,而感到痛心疾首。
接下來的二十年,樓野沒有再出過靈蜂綠洲。
他沒有刻意避世,只是外面的事,已經暫時不需要他親自跑了。
張青羽在靈蜂坊市的經營上逐漸上手,過渡到如今,在坊市中有了一些自己的主見和決斷。
疾光巨蜂,也在這二十年中投入市場,並且大受歡迎。
起初只是商隊買回去當短途代步。
後來連一些小型家族也開始批量購入。
一隻練氣中期的疾光巨蜂,續航比靈駝強,速度不比低階飛行法器慢。
關鍵是養著省事。
消息傳開之後,附近一些綠洲,陸續有人專程趕來詢問。
疾光巨蜂這個品種,在靈蜂綠洲周邊,算是打開了局面。
——
樓野也沒有將寶只押在疾光巨蜂這一條路上。
這些年,他陸續從其他蜂種中,篩選培育了一批新的品種,推向坊市。
其中以炎爆蜂和妙音蜂最為搶手。
炎爆蜂是從火絨蜂異變而來的一階中品靈蜂。
工蜂採食火屬性靈花後,會將花蜜儲存在腹部的一種特殊囊袋中。
經過一段時間醞釀,囊袋內的物質,會變得極不穩定。
一旦工蜂受到指令或受到威脅,便會在短時間內,將體內的靈力與花蜜混合壓縮,引發劇烈的靈力進發。
爆炸的威力,大致相當於一張一階下品符籙。
若能買到一隻炎爆蜂后,只要提供足夠的火屬性靈花,它就能源源不斷繁育工蜂出來。
對練氣期修士來說,這比不斷花錢購買符籙,要划算得多。
妙音蜂則是在小鈴鐺的基礎上,進一步篩選培育而來的一階上品靈蜂。
它們的腹部鈴鐺狀結構,比小鈴鐺更加發達。
振翅飛行時,能發出一種悠長而清越的嗡鳴。
長時間處於那種嗡鳴的範圍內,修士的心神會逐漸平穩下來,有助於更快進入入定狀態,對靈台也有一種緩慢的滌盪作用。
在修行的過程中,寧心定神,向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許多修士卡在瓶頸上,往往不是因為靈力不夠,而是心靜不下來。
妙音蜂恰好能補上這一環。
憑這兩種靈蜂,靈蜂坊市的名聲已經不再局限於附近幾座綠洲,而是逐漸輻散到了臨川沙域更大片的區域。
甚至偶爾會有冰河谷方向的修士,特意繞道,過來看上一眼。
但無論哪一種靈蜂,想要自如控制,都離不開控蜂之法。
樓野根據自身蜂群意志的經驗,編纂了一套《御蜂訣》。
並不對外出售,只作為靈蜂坊市內部流通之物。
想要獲得,需要為坊市做事,積累所謂的「善功」,並簽下靈契,不得外傳。
為了方便管理,樓野在坊市中成立了善功堂。
由張青羽的人負責登記和發布任務。
任務種類繁多,有的是護送商隊,有的是清剿沙獸,有的是協助維護綠洲外圍陣法。
不同的任務,對應不同的善功。
善功積攢到一定數量後,便可以兌換《御蜂訣》的相應篇章。
入門篇章所需的善功不多,散修做幾趟簡單的任務就能換到,操控練氣一二層的靈蜂也就夠用了。
但想要操控更高品階的靈蜂,就必須修習更高的篇章。
而每一層篇章,都需要更多善功。
這套做法,是在無形中,將修士和靈蜂坊市綁得更緊,讓他們在完成任務的途中,逐漸依賴坊市提供的機會和資源。
這種依賴是漸進的。
不易察覺,卻能在不知不覺中,聚攏起一批願意為坊市出力的人手。
對樓野來說,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而玄水珠那邊,也有了進展。
月華凝露用在刀魚身上,確實有效果。
魚王的產出逐漸趨於穩定。
如今每年都能有數十顆玄水珠進帳。
可惜的是,刀魚王的血脈,終究只有一階中品,產出的玄水珠也差不多就是這個品階。
樓野日後煉製五行混元珠所需的玄水珠,至少要四階。
縱使他掌握合煉之法,想用一階的玄水珠合煉出四階寶珠來,需要的數量,也難以估量。
樓野將月華凝露幾乎全部交給了張家,希望他們能再進一步,培育出品階更高的魚王來。
在這二十年裡,樓野以許飛的身份,常露面於坊市之中。
每次出現,都隔一段時間,將氣息稍微往上提一點,讓外界覺得這位許飛修煉速度極快,卻又沒有快到異常。
在旁人眼中,許飛此人,用了大約二十年的時間,穩穩噹噹將修為推進到了築基中期圓滿,只差一步,便能踏入築基後期。
如今許飛的對外年齡已經是七十七歲,以築基修士的壽元來說,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修為進境,在散修中已經算是難得一見。
坊市中漸漸流傳出一種說法。
「只要不出意外,許飛成就紫府的機會極大!」
與之相對,司馬征的進境,就顯得慢了許多。
他如今還在磨築基前、中期的瓶頸。
時日一久,坊市中的閒言碎語便多了起來。
「當年這司馬征與許飛齊名,如今差距,卻越拉越大了。」
「這是自然,拜入樓野前輩門下,和當個客卿,終究是兩回事,光是修行資源這一項,就差著不少。」
「不過話說回來,天賦是一回事,有沒有人給鋪路又是另一回事,許飛能有今日,樓野前輩的栽培才是關鍵。」
這番話落,在那些正坐在窗邊喝茶的人耳中,也只是當個閒話聽聽罷了。
資質和資源,本就是修真界裡繞不開的兩樣東西。
缺了哪一樣,修為進境都會大打折扣。
有資源無資質,堆不出真正的境界。
有資質無資源,又容易在途中蹉跎耗盡了壽元。
兩者互為支撐,缺一不可。
司馬征恰好路過樓下。
那些議論聲,在他神識覆蓋的範圍內,一絲不漏進了耳朵里。
但他腳步未停,也沒有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倒是他身旁跟著的一個年輕少女皺了皺眉頭。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身素淨青衣,眉眼間帶著幾分稚氣尚未褪盡的靈動。
她是司馬征前幾年在附近一處小型綠洲遇到的。
一個孤身討生活的小散修。
資質不算驚才絕艷,但勝在心性沉穩。
在「穩」這一道上,比他見過的許多同齡人都要好。
他當時多看了幾眼,後來將她帶回靈蜂綠洲,收為弟子。
此女名為沈韞。
出身不高,也沒什麼背景,但她身上的那股韌勁,讓司馬征覺得,只要走對了方向,未必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師尊,那些人說話也太過了。」
沈韞聽到那些言語,腳步慢了半拍,鼻中輕哼了一聲。
「他們說他們的,你聽你的,能聽進去的是你自己的,聽不進去的便讓它過去。」
司馬征聲音平穩,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修道之路上那些無關的聲音,不必每一句都放在心上。」
在年輕時,司馬征也曾在意過旁人評價。
如今再聽這些話語,卻是已然可以坦然置之。
修行之路走到現在,他早已明白,別人的聲音,並不比風沙更持久。
沈韞聞言,若有所思。
雖然表情依舊不忿,但終究不再言語,安靜跟了上去。
司馬征帶著沈韞,沿著青波湖南岸的石徑緩步走著。
正說到練氣中期打磨氣府的關竅處,北邊的山脈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低沉鐘聲。
鐘聲不緊不慢,一下接著一下,在風中傳盪得極遠。
沈韞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轉頭疑惑道:「師尊,這是什麼鐘聲?」
她被司馬征帶回靈蜂綠洲不久,還沒經歷過百花峰上敲鐘的事。
司馬征也停了腳步,望向北部山脈的方向。
「百花峰上的鐘,非有要事,不會敲響————」
這個規定,在十年前,由許飛頒布。
當時是因為有獸潮入侵,鐘聲又急又密。
但這一次————
司馬征側耳傾聽了一會兒,眉頭微蹙。
「這一次敲鐘,節奏平穩,一下一下的,間隔勻稱,應該不是獸潮。」
「那究竟是什麼事?」
沈韞追問道。
司馬征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還不清楚,不過————」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心裡已有猜測。
鐘聲在風中一聲接一聲,一共響了九下才停。
沒過多久,便有一個消息在坊市中驟然傳開。
「樓野逝去了。」
先是有人在靈蜂樓門口,看到張青羽換上了素色衣袍。
緊接著幾個與靈蜂樓有往來的商鋪也陸續傳出了相同的說法。
消息傳得快,但坊市中的反應,卻比許多人預想的要平靜許多。
樓野已經數十年未曾露面了。
對於坊市中大多數修士而言,這個名字,更多是一個遙遠的符號。
他們知道他存在,知道這座綠洲的主人是樓野,但從未見過他本人。
樓野在人們心中,更像是一個被口口相傳的名字,而非一個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
因此他的逝去,並沒有像尋常綠洲之主去世時那樣引發混亂,甚至不曾激起太多波瀾。
年長一些的修士,還能記起當年樓野在星辰閣講授陣道時的場景。
年輕一輩,則從未見過他,只能從老一輩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印象。
而「許飛」這些年,在坊市中積累的威望,也讓交接顯得平穩得多。
他是樓野的唯一弟子,這些年代替師門處理各項事務,早已被外界視作靈蜂綠洲實際的接班人。
更重要的是,靈蜂綠洲與其他綠洲不同之處在於,明面上修為最高的存在,始終是那隻紫府境的靈蜂。
晶晶!
其他綠洲,若是主人離世,往往意味著舊主留下的勢力瀕臨瓦解,周邊勢力便會趁機瓜分資源。
但在靈蜂綠洲,無論誰來做主,只要晶晶的那層紫府境的威懾還在,這座綠洲,就不會輕易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