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沙丘下的溝壑
十二年後。
百花峰,閣樓靜室之中。
樓野在蒲團上盤膝而坐,雙目微闔。
他的呼吸綿長而均勻。
每一次吐納,氣府之中,五行真氣便如潮水般緩緩涌動。
庚金、乙木、玄水、陽火、厚土。
五種顏色的真氣互相交織,相生相剋,在氣府中形成一種微妙而穩定的平衡。
那種感覺並不激烈,更像是江河入海時的從容,水勢不大卻深沉有力。
樓野沉浸在這種狀態中,感知著五行之力在體內緩緩流轉。
就在這時,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心境突然被什麼東西打斷了。
樓野睜開眼,從入定中甦醒過來。
「奇哉————」
他輕聲低喃了一句。
然後隨手拍了一下腰間儲物袋。
一塊傳訊令牌,從儲物袋中飛出,落入他掌中。
令牌上的靈光一明一滅,正在閃爍。
竟是司馬征的傳訊。」
樓野低頭看了一會兒。
司馬征作為坊市長老,自然有一塊能直接和樓野聯繫的令牌。
但這麼多年過去,真正用上這塊令牌的次數,其實屈指可數。
坊市中若有要事,一般都是由張庭玉傳訊,司馬征很少會主動來打擾。
樓野心懷疑惑,將意識沉入令牌之中。
片刻後,他睜開眼,面色微變。
「竟是沈韞出了事————」
他站起身來,推開靜室的門,走出閣樓。
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變暗,暮色正沿著山脊線緩緩蔓延。
一隻淡金色的靈蜂,從碧水梨樹的方向飛了過來,落在樓野面前的空中。
「嗡?嗡?」
老大,你出關啦!
球球繞著樓野轉了一圈,聲音欣喜非常。
自樓野進階紫府後,閉關的時間便越來越長了。
動輒好幾年,也是常有的事。
其實不光是他,其他紫府修士,也大多如此。
到了這個境界,一次閉關三五年,實在再平常不過。
只是樓野的進境本就比別人慢,加上修行《升仙法》對時間的占用更久,落在旁人眼裡,就顯得格外誇張。
練氣修士閉關以月計,築基修士以年計,而紫府修士則動輒以十年為單位。
他們不是在刻意拖延時間,只是到了這個層次,每一次的沉澱,都比從前需要更多歲月來發酵。
樓野已經習慣了球球的問候方式,伸手讓它落在掌心裡。
低頭看著親昵蹭他手指的球球,樓野忽然覺得,那些說「長生久了情感會磨平」的論調實在有些好笑。
說出這種話的人,只是在有限的壽數里,憑空想像漫長的歲月會如何消磨人心。
「坊市里出了點事,我現在要過去看看。」
樓野簡單說了一句,便準備動身。
球球已經飛到他頭頂趴穩了。
「嗡?」
老大,要不要我跟著?
畢竟能驚動樓野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樓野對此倒無所謂。
「沈韞在外面似是遇到些麻煩,你若願意,一起來便是。」
球球觸角點了點,將身形幻化成了玄蜂模樣。
樓野沒有再耽擱,掐了個法訣,身形化作一道清風,從百花峰上掠起,朝坊市方向而去。
靈蜂樓後堂。
司馬征已經等了好一陣。
他看到樓野從門外進來,立刻起身迎上前去。
「許兄,此次之事,的確不得不請你出面了。」
他眉間的焦急之色,絲毫不加掩飾。
樓野抬手示意他坐下。
「司馬兄莫慌,坐下慢慢說。」
司馬征見樓野神色,心中安定不少。
深吸了一口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出。
半個月前,沈韞帶隊,護送一批陣法和靈材,去往大赤劍門交易。
按照路程,早就應該到了。
但前幾天,大赤劍門那邊傳來消息,說陣法一直未曾送到。
一開始時,司馬征還以為是沈韞在路上耽擱了,便嘗試聯繫,卻始終聯繫不上。
他又親自沿著通往大赤劍門的路線尋找,沿途問過幾個路過的商隊和散修,都沒有任何線索。
實在沒有辦法了,這才傳訊給樓野。
樓野聽完,已經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當年靈蜂綠洲的靈脈剛晉升三階時,有數位築基修士,心生貪念,圍攻綠洲。
雖然最後都隕落於寒焰雙生大陣之下。
但當時大赤劍門也的確是派人來了的。
也是那個時候,靈蜂綠洲和大赤劍門之間,一直保持著交易的往來。
其中靈蜂坊市出品的陣法,乃是交易的大頭。
沈韞護送的,便都是大赤劍門預定的貨物。
沈韞本人做事,一向穩妥,不太可能無故失聯。
樓野對司馬征說:「司馬道友莫慌,沈韞是我靈蜂坊市的築基修士,又是在護送陣法途中失蹤的,此事我自然會管。」
他說完又問道:「你現在能否確認她的安危?」
司馬征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玉佩通體溫潤,泛著一層淺淺的靈光。
「此物名為連心佩,分作子母兩塊,母佩在沈韞那裡,子佩在我手中。」
「若她遇難,這子佩會當場碎裂。」
「如今子佩完好,只是靈光黯淡,說明她尚未喪命,但處境恐怕不太妙。」
樓野看了一眼玉佩。
這種連心佩,和樓野常用的傳訊令牌不同。
令牌範圍有限,距離遠了,便無法再發揮作用。
而連心佩則更類似命魂、魂燈之類的事物,靠的是心魂之間的聯繫。
只要佩戴者還在,它的狀態便能一直維繫。
樓野將它接過,握在掌間。
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卻已傳念給了頭頂的球球。
「球球,你試試看能不能憑這枚玉佩找到沈韞的蹤跡。」
球球在樓野的髮髻上微微動了一下,觸角輕輕顫動,正在細細捕捉。
它的「尋寶」天賦,是對靈物氣息的追蹤,而「觀運」這個能力,則是對人身上氣運的感知。
通過這塊連心佩,應該能大致判斷出沈韞的方位。
這算是球球對這兩個能力的另類運用。
司馬征在一旁緊張等著。
樓野握著玉佩,表面看似專注,實則只是在等球球的結果。
無事可干,不經意抬頭,看了司馬征一眼。
司馬征的修為,還是築基中期。
和十幾年前相比,沒有多少變化。
氣息雖然還算穩固,卻已經沒有了向上走的勢頭。
樓野心裡清楚,若無其他機緣,司馬征此生,能勉強走到築基後期便已是極限。
再想往上,怕是無望了。
樓野默默嘆了口氣。
在練氣修士眼中,築基便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可只有真正走到這一步,才會發現,築基也不過是一道門檻。
門檻後面的路更窄。
能走多遠,終究要看一個人的運氣、心性,還有他有沒有在合適的年紀遇到合適的機緣。
每每想到這裡,樓野就覺得慶幸。
他的起點,實在比大多數人都要高。
《升仙法》雖是修煉慢了些,但它穩啊!
正思緒萬千之際,球球顫動的觸角突然停住。
「嗡。」
它用前足輕輕碰了碰樓野的髮髻。
老大,能模糊感應到沈韞的方向,等靠得近了,應該就能確認具體位置了。
樓野點點頭,放下心來,轉向司馬征。
「已經有線索了,司馬道友在此安心等候,我親自去走一趟。」
他說完正要轉身,司馬征卻上前一步。
「許兄,我隨你一同去。」
樓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卻是並未同意。
若是沈韞真身陷險地,連樓野都難處理的話,那司馬征去了也沒用。
反而他們師徒情深,若真看到沈韞遇險,司馬征未必能沉得住氣。
到時來個一賠二,對靈蜂坊市來說,損失可就大了。
司馬征張了張嘴,顯然還想再說什麼。
但看著樓野的目光,終究沒有再堅持。
他拱了拱手。
「那便有勞許道友了。」
樓野點頭,將那塊玉佩收入掌中。
「這玉佩我先借來一用,司馬兄只管放寬心。」
到了靈蜂綠洲外,四下再無旁人,球球便不再需要遮掩了。
它從樓野頭頂飛起,在空中停了一下,觸角緩緩轉動,辨別著方向,然後朝西北方偏了一個角度。
「嗡。」
確認之後,便朝那邊疾速飛去。
樓野隨之跟上,御風而行,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一邊飛一邊摸了一下腰間的蟲葫。
墨兵在血脈進階之後,這些年一直在潛心修行,為突破紫府做準備。
樓野沒有喚醒它。
蟲葫里只裝了些墨兵繁育出的普通七彩琉璃工蜂。
品階不算高,布置二階陣法綽綽有餘,但想布置完整的三階陣法還差些火候。
不過樓野和球球本身都是紫府境的修為,在這片沙域中,倒也無需太過擔心什麼。
腳下的沙海在夜色中延展。
連綿不絕的沙丘,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冷白色。
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乾燥的沙礫氣息,偶爾會捲起一小片沙塵,又很快落下去。
樓野保持著穩定的速度,跟著球球的方向一路向前。
縱然是他們這一人一蜂,也足足花了兩個日夜的時間。
距離靈蜂綠洲,已是數千里開外。
球球終於在一座沙丘前停了下來。
它懸在半空中,觸角微微晃動,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
樓野跟著落在它身邊的沙地上,目光朝四周掃了一圈。
這裡只有沙,和更多的沙。
月光下,沙丘的輪廓起伏綿延,並沒有任何異常的痕跡。
「在這裡?」
樓野問道。
球球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緩緩下降了高度,貼著沙面低飛了一圈。
然後它又飛了一圈,觸角歪向一側,左看看右看看,發出一個短促的、帶著一點茫然的聲音。
「嗡?」
它似乎有點拿不準備。
樓野見它那副樣子,也是走了過去,伸手按了一下腳下的沙面。
質地鬆軟,和周圍沒有區別。
但當他用神識仔細探察時,才終於發現了端倪。
「你讓開一些,這裡好像有禁制。」
樓野站起來,對球球沉聲說道。
「嗡?」
禁制?
球球顯然並未發現。
但它知道聽樓野的話,連忙退到一旁。
樓野也退了幾步,抬手結了個法印。
一道真氣從他掌心推出,貼著沙面,平緩鋪展開來。
沙地之上,憑空颳起一陣微風。
細沙緩緩向兩側滑落,一道狹長的溝壑輪廓,從沙面下漸漸浮現出來。
溝壑的邊緣整齊,不像自然形成。
禁制被逼出形的那一刻,樓野能感覺到,他推出去的那道真氣,撞上了一層厚實的屏障,立即被彈了回來。
那道溝壑的輪廓,正是那層屏障顯露出來的投影。
「果然————」
禁制與陣法同源。
這禁制能瞞過別人,卻瞞不過樓野。
樓野站在原地,仔細端詳。
這道禁制,分為內、外兩層。
外層具有隱匿和迷惑的功用。
不僅遮住了下方的空間,還能讓人在飛過的時候自行繞開。
之前球球看似繞了一圈又一圈,實則它只是被外層禁制帶著在溝壑邊緣轉了一個大圈,始終沒有真正進入禁制範圍。
而樓野在沙丘上看了那麼久,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靠的全是神識反饋回來的那一絲微小觸感。
若是再隔遠一些,他恐怕連那絲觸感都不會有。
而內層禁制,才是真正的核心。
樓野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符籙。
激活後,符籙化作一條細長火蛇,朝那道溝壑入口處投去。
火蛇觸及禁制表面的瞬間,那道屏障忽然亮了起來。
原本沉寂的陣紋,猛然開始翻湧,瞬間便將火蛇裹住、絞緊、撕碎。
火蛇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便化成了散落的火星,消失在半空中。
樓野的眉頭微微上挑。
「嚯!威力還算不錯————」
那火蛇符籙,品級可是有二階,竟然連一個呼吸都沒撐住。
「你確定沈韞在這裡面?」
樓野轉頭看了球球一眼。
「嗡。」
球球點頭,十分篤定。
樓野奇怪了。
不說這裡偏離靈蜂綠洲和大赤劍門的交易路線不知有多遠。
只說這禁制,就不是尋常築基能夠突破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
樓野疑惑不減,重新看向那道禁制,開始沿著溝壑邊緣緩步移動。
走了半圈有餘,心中大致有了判斷。
這禁制的布置手法,不太像是上古或中古時期遺留下來的東西。
那些殘留在陣紋邊緣的痕跡,深度和磨損程度都不算太久遠,大約就在近四五百年內。
禁制的品階,約莫三階出頭。
對尋常築基修士而言,確實是一道險地。
但在樓野看來,想要破開,並不算太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