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磨鏡
樓野站在溝壑邊緣，目光沿著那層禁制的紋路走了一圈。
這禁制的布置手法，其實不算多老練，但勝在穩固，顯然是有人花了心思，特意加固過的。
他伸手在禁制表面某處輕輕按壓，感知到靈力回流的節點所在，然後並指如刀，沿著陣紋的交接處劃了一道。
切口不深，卻恰好切斷了禁制中的一道靈力循環。
屏障表面，立即泛起一層細密波紋。
溝壑上方的禁制，在堅持了片刻之後，終於失去支撐，漸漸潰散開來。
殘餘的靈力碎片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很快便散盡了。
那截溝壑的真實面貌顯露出來。
幽深陡峭。
兩側的沙土，順著邊緣簌簌落下，落入看不見底的黑暗中，許久才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
樓野往溝壑里看了一眼。
沒有急著下去，而是伸手在腰間的蟲葫上輕輕一拍。
一隻七彩琉璃蜂從葫口飛出，懸停在他面前。
這七彩琉璃蜂，只是普通的工蜂，背甲不如墨兵那般純粹。
琉璃色的光澤中，帶著幾分雜色。
不過縱是如此，修為也已接近練氣後期。
「去！」
樓野將手朝溝壑方向一指，蜂群意志驅動開來。
那隻七彩琉璃蜂在樓野身前轉了一圈，接到指令後，便順從飛了下去。
靈蜂沿著溝壁緩緩下降，身形很快被黑暗吞沒。
樓野一直保持著蜂群意志的連接，並沒有感應到有什麼異常。
又側頭看了球球一眼。
「有沒有預警？」
樓野問道。
因為球球有趨吉避凶的能力，求穩一點總歸是沒錯了。
球球一直抱著那塊連心佩，懸停在樓野肩側。
聽到樓野的詢問，搖了搖腦袋。
「嗡！」
沒有！
樓野放下心來。
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身形躍入溝壑之中。
球球跟在他身後，一起落入幽深的黑暗中。
越往下走，光線越暗，頭頂那一道狹長的天光，也在逐漸收窄。
樓野如今的神識，雖然已經夜能視物，但他依然拍了一下蟲葫。
又有十幾隻指肚大小的靈蜂，從葫蘆口飛了出來。
這些靈蜂的腹部，皆都亮起了柔和螢光，像是十幾顆被放大了的星星，圍在他身側飄蕩。
這種靈蜂，名為螢光蜂，血脈只有一階下品。
樓野這些年，閒暇的時候，也會隨手對靈蜂進行一些隨機的血脈異變嘗試。
像球球、晶晶它們這些高階靈蜂，每一次定向異變，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異變點數。
動輒數萬甚至更多。
所以樓野通常只在積累了足夠點數時，才會仔細考慮它們的進階方向。
但對干那些低階靈蜂，他反倒沒有那麼多顧慮。
偶爾隨手點上一兩次，代價不大，也不怕浪費。
日積月累下來，已經積攢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低階品種。
如今靈蜂綠洲上，功用各異的低階靈蜂，怕是有近百種之多。
其中大部分都還待在百花峰上，被樓野養著，平時沒什麼用處。
但也有一部分，已經被開發出來。
有些甚至直接在坊市中售賣，被那些散修們發掘出了自己的用法，漸漸流傳開來。
而這螢光蜂便是其中之一。
這種靈蜂平日裡待在百花峰上，安靜無聲，看起來和普通靈蜂並無二致。
但每當夜色降臨，或被投入昏暗環境時，它們的腹部便會自行亮起一層柔和的冷光。
雖然每隻靈蜂的亮度有限，但其光源穩定，持續時間長，而且不耗靈力，也不需要額外激發。
最早有人買回去後發現，放在洞府里整夜不滅，比燈盞省事得多。
消息傳開後，買的人便多了起來。
眼下樓野放出的這十幾隻螢光蜂，聚在一起，便足夠照亮方圓數丈的範圍，讓他能清楚看到腳下和前方的路。
螢光蜂群在樓野周身散開，柔和的冷光將周圍照得通透。
隨著他的深入，腳下地面已經變成由碎石和舊石磚交錯鋪成的斜坡。
兩側的岩壁，也逐漸從天然的風化面，變成了人工開鑿的牆面，還能從其上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線。
樓野沿著坡道一路向下，溝壑的底部，比他預想中要深很多。
走了大約兩刻鐘，才踩到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面。
空氣變得濕潤而沉滯，聲音仿佛被壓抑住了，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球球落在樓野肩頭，觸角微微轉動了片刻，然後抬起前足指向正前方。
「嗡！」
老大，在那邊！
樓野順著球球所指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又是大約半盞茶的功夫，在螢光照亮下，前方出現了一截斷壁。
之前放出的那隻七彩琉璃蜂，正安靜趴在上面，已經等了一段時間。
心念一動，樓野將七彩琉璃蜂收回蟲葫。
又讓螢光蜂繼續向前推進。
光芒越過斷壁的邊緣，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片坍塌的廢墟。
地面散落著碎石和半埋在沙土中的殘垣斷壁。
大部分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只有在廢墟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高塔，還算完整。
但也是塔身傾斜，塔頂塌了大半，只剩下兩層半的樣子。
球球已經朝那座高塔的方向飛了過去。
樓野立馬跟上。
一邊走，還一邊觀察著周圍的痕跡。
地面上有被翻動過的跡象，碎石堆的邊緣，不像自然塌陷那樣均勻，有些地方，明顯被人為扒開過。
不妨樓野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那些痕跡，看起來也已經有些年頭了。
「應該和外面那層禁制留下的時間差不多。」
樓野大致判斷了一下。
「翻動遺蹟的修士，和外面留下禁制的修士，看來是同一批。」
「他們發現了這座遺蹟，為掩人耳目，才在外面設下禁制。」
想到這裡，樓野心裡對這座遺蹟本來存的那一點興致，便又淡了幾分。
這座遺蹟本身的規模就不大，又被搜刮過，剩下的東西大概不會太多。
沈韞會困在這裡，多半是被某個殘存的禁制拖住了。
一人一蜂一路走到塔前，停住腳步。
塔身比遠看時更加破敗，牆體上滿是裂紋和凹陷，只是勉強維持著站立的姿態。
「這放在外面，都該算是危房了。」
在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樓野抬頭望去。
離得近了，才能發現，在石塔第二層的位置，能隱約看到有青紫二色靈光，在昏暗的塔室內不斷閃爍。
「這————應該是我當年賜給沈韞的風雷環吧？」
樓野認出了那道光芒。
那是沈韞築基時，他親手煉製贈與她的二階法器，名為青紫風雷環。
攻時可化作風雷二氣纏繞敵手，守時則可圈在腳下形成一圈環形屏障。
風雷環還在運轉，說明沈韞至少還有餘力維持法器，沒有徹底失去抵抗能力。
這讓他稍稍鬆了一口氣。
不過不知道裡面具體什麼情況，樓野便先將螢光蜂群收回蟲葫，並收斂了身上所有的
氣息。
接著又朝球球遞了個眼神。
球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將氣息壓到最低，收起了紫府境的一切外放波動，像一隻普通的靈蜂一樣落在他肩頭，觸角低垂，不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樓野側身，從塔底那扇半掩的石門中悄然邁了進去。
一樓已經相當空闊了，他們直接踏上二樓。
沒有了塔牆的阻隔，二樓的景象終於顯露出來。
「果然是青紫風雷環！」
樓野的目光，首先落在房間中央那團正在持續運轉的青紫色光芒上。
風雷環懸浮在半空中，兩道光弧交錯纏繞，形成一個勉強能護住一人的環形屏障。
在屏障邊緣，靈光已經有些不穩，忽明忽滅，像是隨時都會散開。
而沈韞則正盤坐在屏障中央，面色蒼白，氣息虛浮，顯然已經維持這個狀態很久了。
聽到腳步聲，她的身體先是下意識繃緊。
不過在抬頭看清來人的那一刻，便猛地鬆弛下來。
「許飛前輩————」
她目光里的緊張迅速消散，臉頰上浮起一層淺薄的血色，像是長時間緊張後，忽然得到了確認。
可緊接著，她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出聲大喊：「前輩小心——
她的話剛起了個頭，那層青紫色屏障後方，二樓深處的黑暗中，便猛然湧出一團濃重的黑霧，瞬間蔓延開來，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來勢。
地面上的禁制紋路，也在同一時間亮起。
一道沉重的壓迫之力，從上而下，壓向樓野，欲要將他禁錮在原地。
樓野挑了下眉。
這突然的變故，的確來得猝不及防。
但他倒是沒太在意，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氣府之中，五行真氣流轉。
那些壓在身上的力量，便被一層一層化開，眨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樓野的目光，穿過那層正在快速蔓延的黑霧，落在霧氣深處。
那些暗沉的光影正在凝聚，已經不是單純的霧氣了。
他五指張開，白、青、黑、赤、黃五色雷光，在他指尖同時亮起，然後匯入掌心，凝聚成一道五色交織的雷光。
樓野抬手一推，五色神雷脫掌而出，徑直轟入黑霧之中。
「轟隆隆！」
雷鳴之聲陣陣。
雷光穿透黑霧，那團涌動的黑霧，便猛然開始收縮翻滾。
霧氣邊緣瞬間崩散，從裡面傳來一聲尖銳的慘叫。
「呀！」
五色雷光在黑霧中炸開，電光沿著霧氣的紋理蔓延遊走，像是無數條細密的雷蛇，在黑暗之中穿行。
那片黑霧，當即便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幾道身影從黑霧中滾落出來。
那是幾隻面目猙獰的陰鬼，眼窩中泛著幽光，身上還穿著已經腐朽了大半的舊式法
袍，手裡握著殘破的法器。
每一隻的氣息，竟都在築基以上。
雷電在他們身上遊走，電光不斷閃爍。
陰鬼們的身體，隨著那些雷電的跳躍而抽搐、扭曲，掙不脫、甩不掉，只能不斷發出悽厲的嘶叫。
雷光所過之處，黑霧如融雪般消散，那些陰鬼試圖後退，朝著深處黑暗逃竄。
樓野又抬手一推，又是一道五色神雷炸開。
這一次雷光比方才更深沉，也更厚重，炸開時，直接將最後幾團殘霧吞沒在雷光中。
電光照亮了整層塔室，然後緩緩熄滅。
那些陰鬼在雷光中徹底化作了飛灰，連殘骸都沒有留下。
塔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焦灼的氣味，和漸次熄滅的電弧聲。
沈韞癱坐在屏障中央，看著那道雷光從亮起到消散的全過程，嘴唇微微張著。
她本來想說點什麼，但現在看來，似乎已經不需要了。
她撐在地上的手顫了一下，喉間緊繃許久的一口氣，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許飛前輩————」她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若不是您趕來，我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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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野看了沈韞一眼，她雖然服過駐顏丹藥，但如今面容上，也已能看出歲月的痕跡。
這就能看出，樓野修行的《升仙法》，究竟有多不凡。
畢竟蜂源帶來的，可是生命本質的提升。
當然，那只是對於樓野本體而言，他現在這副用《玉骨訣》捏出來的許飛的臉，還是有意讓其隨著歲月變化的。
像現在，就從以前的俊小伙，變成了帥大叔。
樓野收回目光，隨手朝地面一揮。
幾道細小雷光，落入地面那些殘餘的禁制紋路中。
禁制紋路在雷光中應聲碎裂。
殘存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沈韞身周的青紫風雷環失去了壓制之力，終於緩緩收攏，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她手中。
她握著風雷環站起身來，腳步一晃，差點沒有站穩。
樓野將一枚丹藥遞了過去。
「先吃了，恢復一些再說話。」
沈韞接過丹藥，沒有推辭。
她身上回復類的丹藥，確實已經用完了。
將丹藥送入口中，溫韞閉上眼調息了片刻。
待臉色恢復了一絲氣血光澤，才睜開眼，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是紫煙綠洲的趙清霜和柳寒煙————」
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有樓野在旁，語氣已經穩住了。
「她們半路截殺我，商隊眾人沒能逃過，我靠著幾件保命底牌勉強脫身，她們一路追到附近，我實在走投無路，才想起多年前偶然得到的一張地圖————」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已經被摩挲得發軟的舊獸皮紙。
紙面邊緣磨損嚴重，但中間的線條依然清晰可辨。
那地圖上標記的，正是那道溝壑的位置。
旁側還有一條標註著出入口的路徑。
「我本想著死馬當活馬醫，順著路徑躲進來，卻沒想到那條路徑只能進不能出，我被困在溝壑里，只能沿著底部往前走，等踏上這座石樓第二層時，便被禁制鎖住，那些陰鬼也隨之出現，一直纏鬥至今。」
她微微攥緊了那張獸皮紙的邊緣。
樓野聽著，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幾道標記線上，心中快速梳理著來龍去脈。
趙清霜和柳寒煙這兩個名字，他的確有些印象。
紫煙綠洲是黑木林鄭家的附屬勢力，那兩人皆是築基女修，據外界傳聞，兩人關係密切，形影不離，日日如膠似漆，在坊市間也算是一樁少見的奇聞。
「難道是鄭家？」
紫煙綠洲和靈蜂綠洲素無太多牽扯。
鄭家也一直安分，這些年並未表現出對靈蜂綠洲的敵意。
但鄭家附屬勢力直接對靈蜂綠洲的築基修士動手，這背後若說沒有鄭家的默許，也實在說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