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險中未必有富貴
樓野問及沈韞具體。
但沈韞只是搖頭,語氣之中,帶著一絲疲憊。
「回前輩,事發太突然,她們二女,也並未多言,我實難知曉她們的目的。」
樓野點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
至少現在沈韞人沒事。
就是可惜了商隊那些人。
聽沈韞的意思,應該是死得一個也不剩了。
樓野輕輕嘆了口氣。
築基修士交手,築基之下的修士,幾乎沒有活路。
這是修真界最直白的道理。
無論你跑得多快、藏得多深,都很難在大境界的碾壓下找到生機。
樓野想起自己當年,還在蒼梧山脈青石坊市時的日子。
那個時候,黑煞門的築基修士攻來,若不是他跑得快,怕是早就連灰都不剩了。
自此以後,他便徹底明白了自己當時的位置。
這也是讓他後來一路輾轉,來到瀚海大沙漠,買下靈蜂綠洲的契機。
大衍宗有十位元嬰修士坐鎮,在這片沙漠中,幾乎是不可撼動的存在。
冰河谷、離火宗都遠遠不及。
整個瀚海大沙漠的格局也因此變得格外穩定。
而臨川沙域,又是大衍宗治下偏居一隅的角落,樓野選中的靈蜂綠洲,更是偏得不能再偏,正是圖那一份不會被打擾的清靜。
事實也證明,他的選擇是對的。
兩百多年過去,靈蜂綠洲除了那次靈脈升級引來的風波,幾乎沒有遇到過真正的危機。
鄭家和大赤劍門雖然都在周邊,但向來各守地盤、互不侵擾。
只是樓野沒有想到,如今竟會突然冒出紫煙綠洲的人,對靈蜂坊市的商隊下手!
「鄭玉辰人之將死,莫不是發狂了不成?」
樓野低聲說了一句。
有些修士,在壽元將盡之時,確實有可能會陷入一種偏執甚至瘋狂的狀態。
明知自己已經無力再更進一步,便將殘存的精力和手段,都傾注在那些還來得及做的事上,像是要在最後的時間裡,為自己或為後人鋪出一條路來。
只是這條路往往走得並不穩,手段也容易過線。
鄭玉辰若真是因為壽元無多,才默許紫煙綠洲動手,那眼下這件事,恐怕只是表面的一角。
樓野站起身來,讓沈韞就在原地繼續調息,自己沿著石階,朝三樓走去。
三樓比二樓還要空蕩一些,地面散落著幾具屍骨,樣式和方才那些陰鬼身上的殘存衣袍相似,數量也能對上。
這種遺蹟,在地下陰暗之中埋藏久了,陰氣、死氣、鬼氣沉積不散,又無陽氣和風流通,便容易滋養出陰鬼一類的東西。
當年在那焚風沙域的蒼黃大裂谷中,樓野便曾見過一處極陰之地,那場景至今印象不淺。
三樓果然也被搜颳得一乾二淨。
樓野環顧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一處牆角。
「嗡嗡。」
球球正趴在那裡,前足朝地面一處縫隙指了指。
樓野走過去,蹲下撥開積灰,在碎石縫隙里,翻出幾片法器殘片。
他撿起來拼了一下,勉強拼出一塊令牌的形狀。
令牌正面刻著一隻惡鬼的頭顱,面容猙獰,線條粗獷。
他捏著那塊碎片看了看。
「材質應是陰槐木,這種木料,質地偏陰,靈力導性偏向幽冥之物,常用在溫養鬼物或陰屬性法器的煉製中。」
根據自己對各種靈材的了解,樓野做出判斷。
殘片邊緣的斷裂面不太平整,不像是被外力擊碎,更像是————
從內部被爆開的?
樓野心裡,大致有了一個推測。
當年發現這座遺蹟的修士們,探索完遺蹟中的資源之後,可能是在分配上起了爭執。
最終有人贏家通吃,帶著所有收穫,離開了這裡。
沈韞得到的那張地圖,應該便是從跑出的那些人身上流落而出。
不過時間都已過去幾百年,那些人若不成紫府,如今也早已塵歸塵土歸土。
至於眼下這些屍骸,自然就是內鬥的失敗者。
他們其中一人,在走投無路之下,甚至自爆了那件由陰槐槐木煉製的法器。
自爆法器後,那些殘留的陰冥之氣,在長久的封閉中,融合了遺蹟中的天然陰氣、死氣和鬼氣,使得死後留在此地的殘魂在漫長歲月中發生異變,化作方才樓野在二樓遇見的那些陰鬼。
一切都像是巧合疊著巧合。
偏偏遺蹟本身的屬性偏陰,偏偏那群人在此地動了手,偏偏有陰槐木的法器在此地自爆。
幾百年過去,陰鬼便這樣被養了出來。
樓野看著掌中那幾片殘碎的法器碎片,一時陷入沉默。
「皆說富貴險中求,可若為此丟了性命,卻是不值當啊!」
他倒也沒有太多失望的情緒。
他本就不是為了尋寶而來的。
此行能找到沈韞,已經算是不虛。
不過這座遺蹟的殘景,還是讓他心中有所觸動。
他見過不少散修,將修行的希望,寄托在探索遺蹟上。
那些散修,皆都期望著,有朝一日,能從某處廢墟中,挖出一件改變命運的寶物。
但更多時候,那些人帶著滿腔期待進入遺蹟,最終什麼都沒找到,有的甚至連命都丟在了裡面。
機緣終究是求不來的。
那些藏在地底深處的寶物,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渴望而主動現身。
樓野已經走過了很長一段路。
從蒼梧山脈到瀚海大沙漠,從一個連洞府都租不起的散修到坐擁靈蜂綠洲的紫府修士。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在某座遺蹟里挖到了什麼逆天的東西。
他最大的機緣,早在穿越之初,就已經落到了他手裡。
那便是蜂道人留下的傳承!
他真正要做的,只是守著這份傳承,堅持自己的道路,堅定本心,一步不停地往前走o
樓野收回目光,轉身走下樓梯,回到了二樓。
沈韞已經恢復了大半,站起身來行禮道謝。
樓野擺了一下手。
「能走嗎?」
沈韞點了點頭。
樓野朝塔門方向看了一眼。
「行,那該去討個說法了,免得讓人以為,靈蜂坊市的人好欺負。」
他說完便朝樓下走去。
心裡也是不由默默吐槽了一句。
話說,這算不算打了老的來小的?
紫煙綠洲。
方圓不過八十里。
在瀚海大沙漠中,只是一座毫不起眼的中型綠洲。
其以滿山遍野的紫藤花和終年不散的淡紫色霧氣而聞名。
綠洲最核心處,是一條三階靈脈,靈力最為濃郁的地帶,是一座名為落霞谷的山谷。
山谷兩側,石壁被歲月削得光滑,谷底鋪滿一層細碎的白石。
藤蔓從崖壁上垂落,細密的花穗在風中輕輕晃動,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淡淡的甜香。
在這靜謐的景色中,一道破空之聲,由遠及近。
趙清霜御使著一隻木鳶,從谷口飛入,徑直朝山谷中心掠去。
她穿著一身淡粉色長裙,衣袖在風中被吹得緊貼在手臂上,面容清麗,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
她在山谷中心的小樓前落下,木鳶尚未停穩,便有一個身影從樓中快步迎了出來。
柳寒煙卻是身著一身素白長裙,面色比趙清霜更沉,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等了很
久,已經將耐心磨盡了。
「如何了?」
柳寒煙走上前,目光緊鎖著趙清霜,「可有沈韞的消息?」
趙清霜搖了搖頭,將木鳶收進袖中,聲音壓低了一些:「沈韞那邊暫時沒有消息,但我聽說,那許飛竟親自出去了。」
柳寒煙臉色微變。
「許飛親自動身了?」
趙清霜點了一下頭。
柳寒煙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開始在原地來回走動著,聲音里壓著一股說不清的憤懣o
「鄭家————鄭家簡直是瘋了!我們好好的紫煙綠洲不去經營,憑什麼要替他們做這種事?」
她說著停住腳步,猛地抬起頭,「他鄭玉辰自己快死了,就要拉著別人一起下水?」
趙清霜輕輕嘆了口氣:「鄭玉辰壽元無多,只是靠秘法吊著一條命————他走之前想把鄭家的路鋪平一些,大赤劍門、靈蜂坊市,都是他眼裡的威脅。」
柳寒煙哼了一聲:「即使如此,也太瘋狂了,莫非鄭家想憑此就與大赤劍門、靈蜂綠洲開戰不成?」
趙清霜眉頭緊蹙。
「若非那沈韞逃走,誰又能知曉是我們做的?鄭家本也只是為了剪除靈蜂綠洲羽翼罷了,此番事情若是敗露,你我二人,怕是要成為棄子了。」
柳寒煙猛地轉身:「鄭家難道真以為靈蜂坊市會就此善罷甘休?許飛是那種吃了虧不吭聲的人嗎?」
趙清霜苦笑了一下:「許飛若真是那種興師問罪的性子,靈蜂坊市這麼多年也不會如此沉寂————那鄭玉辰若鐵了心將我們推出去抵罪,那許飛怕還真不會追根究底。」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柳寒煙先開口:「不如趁他還沒找上門,我們走。」
她說完這句話時,自己似乎也被這個決定嚇了一跳,但很快便穩住了語氣。
「綠洲上的東西帶不走就算了,先保住命再說。」
趙清霜沒有立刻回答,抬頭看了一眼暮色中那層淡紫色的霧氣,猶豫不決。
也正是在這片刻的猶豫中,柳寒煙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趙清霜見狀,低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柳寒煙側耳,皺著眉頭。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築基修士的神識,比常人敏銳得多,一些細微的聲響,也能在安靜的環境中被捕捉到o
趙清霜也凝神聽了一會兒。
片刻後,她遲疑道:「好像是————蜂鳴?」
話音剛落,天色驟然暗了下來。
落霞谷上方的天空,暮色和紫霧同時被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夜幕。
夜幕中,一顆顆星辰依次亮起,排列成一道道細密的軌跡,各個不同的星象,沿著山谷上空緩緩展開。
每一個星象,都對應著一座陣法,錯落有致,嵌在夜幕之中,將整座落霞谷籠罩得嚴
嚴實實。
「周天星斗大陣————」
趙清霜的面色徹底變了,脫口而出。
柳寒煙也認了出來,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
「是許飛。」
也唯有靈蜂綠洲的許飛,能在須臾之間,憑靈蜂布下如此大陣!
她們抬頭望去。
夜幕下方,一男一女兩道身影,正懸立於星辰之間,衣袍在風中緩緩拂動。
那男子一襲青衣,面色平靜,像是來做一件尋常事。
他身旁的女子面色蒼白,但目光銳利,正是沈韞。
趙清霜最先反應過來,竟是直接雙膝一彎,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許飛前輩,晚輩姐妹二人受人指使,不得已對沈道友出手,鄭家以勢相逼,我等無力反抗,只求前輩明察。」
她說話時聲音發顫,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柳寒煙也緊跟著跪了下來。
「前輩若肯網開一面,我等願將紫煙綠洲百年基業雙手奉上,從此退出臨川沙域,絕不再踏入半步。」
沈韞站在樓野身側,聽到這些話時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網開一面?」
她冷笑了一聲,語氣森沉。
「商隊數十人,你們當時動手的時候,怎麼沒想到留一條生路?」
沈韞的目光從她們臉上緩緩掃過,像要把她們的模樣深深記住。
趙清霜和柳寒煙抬起頭來,目光中透出一股末路的狠勁。
她們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沒有再猶豫,同時暴起。
趙清霜袖中寒光一閃,一柄細劍劃出一道弧形銀芒,徑直斬向樓野的側頸。
柳寒煙則身形急退,雙手掐訣,一道青色光柱從她腳下升起,護住她全身。
同時指尖翻出三張符籙,朝樓野的方向猛擲而去。
樓野平靜望著下方,面對這二女突然暴起的攻擊,只是抬起手,朝前虛虛一握。
五行真氣在他身前凝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趙清霜那柄細劍,在刺入屏障時,就像是刺入了一堵軟牆,力道被完全卸去,劍尖停在離樓野還有一尺遠的地方。
而那三張破空而來的符籙,也在半空中無聲炸開,火花、雷光和寒氣交織在一起,卻連那道屏障的邊角都沒有撼動。
樓野五指微微合攏,那道屏障便向前推去。
趙清霜手中細劍被打偏,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
柳寒煙也被那股力道震得往後滑出一段距離。
趙清霜穩住身形後,忽然轉身擋在了柳寒煙身前,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朝山谷另一側推去。
「走!」
她喊出這個字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捨命的決絕。
柳寒煙在半空中回頭看了一眼,眼中滿是驚惶和難以置信。
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得轉身朝谷口掠去。
趙清霜轉過身來,手中細劍再次亮起,橫在身前,要用自己,來攔住樓野去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