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所有人都低著頭,假裝在看材料,沒有一個敢抬頭看沙瑞金的表情。
劉省長在這個時候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老同志特有的沉穩和威嚴。
「同偉,不得無禮。」
就這六個字,不輕不重,不高不低,但足以讓祁同偉立刻收斂。
劉省長在漢東工作了幾十年,在漢東的根基比誰都深。
「就算沙書記剛才叫錯了你的職務,你對一個老同志、對一個書記起碼的尊重,還是應該有的。我們是共產黨人,不是舊社會的官僚。職務稱呼錯了,提醒一下就行了,用不著上綱上線。」
劉省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教育晚輩,沒有半點嚴厲,但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讓祁同偉立刻站了起來。
祁同偉站起身,對著劉省長微微鞠了一躬。
「省長教訓的是。是我剛才說話不知分寸了,是我不懂事。我向沙書記道歉。」
祁同偉轉向沙瑞金,微微低了一下頭,語氣誠懇得無可挑剔。
「對不起,沙書記。我剛才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想強調一下工作分工,沒表達好。您別往心裡去。」
沙瑞金的臉更黑了。
而更讓沙瑞金難受的是,劉省長那幾句不痛不癢的教導。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子,幾句話就能讓祁同偉立刻站起來鞠躬道歉。
而他這個堂堂的漢東省委書記,剛才叫了半天的「祁廳長」,人家理都沒理他。
這省委書記,還怎麼幹?
沙瑞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他在官場待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這點委屈,他受得了。
「剛才確實是我失言了。」沙瑞金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同偉同志是副省長,我不該叫『祁廳長』。這是我的問題。祁副省長,你主管全省公安系統,還兼任著公安廳廳長,這件事你們省廳拿出一個意見來。」
祁同偉坐回椅子上,表情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靜。
「回沙書記,我是這麼想的。這件事的核心問題,不是陳老有沒有錯,而是怎麼處理才能既維護法律的嚴肅性,又照顧到陳老的特殊情況。陳老以前對國家、對人民確實有功勞,這一點誰都不能否認。但是這次,陳老糊塗了,怎麼能為了幫一些職工爭取利益,做出這麼嚴重的事情呢?」
「好了。」沙瑞金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全是屁話「不要說這些沒用的。你就直接說,你們省廳的意見是什麼。」
祁同偉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這件事,今天上午我們省廳開了一個碰頭會,我和幾位副廳長也簡單地交換了一下意見。」祁同偉的語氣變得正式起來,「省廳的意見是這樣的,對陳老進行批評教育,然後遣送回家。同時,建議對他採取限制出境的措施,在案件調查期間,沒有省公安廳的批准,不得離開漢東省。另外,每周要向居住地派出所報備一次行蹤。」
沙瑞金沒想到祁同偉會這麼狠。
批評教育,這是面子。遣送回家,這也是面子。但限制出境、每周報備,這是里子。
尤其是每周報備,一個八十五歲的老革命、老同志,每周要到派出所去報備一次自己的行蹤,這簡直是往陳岩石的心口窩上捅刀子。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不動聲色地看向田國富,朝他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這個動作很隱蔽,但在場的人都看懂了,沙瑞金示意田國富說句話,幫陳岩石爭取一下。
田國富心領神會。
「那個……我說兩句。」田國富的語氣比剛才軟了很多,「我覺得陳老的事,現在還沒有正式結論,到底是違法還是違紀,到底是主觀故意還是被人利用,這些都需要進一步調查。既然結論還沒出來,要不咱們就先別搞得太嚴厲了。先把人放回去,該批評教育的批評教育,該做思想工作的做思想工作。至於什麼限制出境、每周報備,等調查結論出來再說也不遲。」
田國富頓了頓,又說:「另外,我覺得大風廠那邊的人對陳老的指控,基本上就是構陷。他們的目的很簡單,陳老有實力、有威望,能幫他們解決問題,所以他們就千方百計地把陳老綁上自己的戰車。這一點,我們要看清楚。」
高育良坐在旁聽席上,這時候他終於開口了「關於陳老的處理,我覺得祁副省長那個方案……」。批評教育、遣送回家,這兩條是可以的。至於限制出境和每周報備嘛……」高育良拖長了聲音,「可以再商量商量。陳老年紀大了,出不了什麼遠門,報備的意義也不大。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大風廠的事該怎麼處理。這才是問題的根源。陳老只是一個引子,大風廠那些職工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不把大風廠的問題解決好,今天放了陳老,明天還會有張老、王老站出來,後天還會有第二場、第三場聚集。我們總不能每次都靠抓人來解決問題吧?」
高育良這番話,表面上是在說「放人可以,但要把問題根源解決掉」,實際上是在幫陳岩石爭取最好的處理結果,批評教育加遣送回家,不提限制出境和每周報備的事。
至於後面那句「大風廠的事該怎麼辦」,更像是在提醒沙瑞金和江小易:你們不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陳岩石身上,大風廠才是真正的火藥桶。
江小易聽完高育良的話,沒有急著表態。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
他當然知道高育良想放陳岩石一馬,而且對付陳岩石確實不是一個好的主意。
李達康坐在主位上,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他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利弊得失,省委的意見是放人,市委的意見不重要,關鍵是江小易的態度。
如果江小易堅持不放,他這個市委書記要麼支持江小易得罪省委,要麼反對江小易得罪自己的代市長,哪一種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既然省委是這個意見,我們市委沒有意見。」李達康說得很痛快,「小易同志,你覺得呢?」
李達康這句話說得極其巧妙「既然省委是這個意見」把決定權推給了省委,「我們市委沒有意見」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小易同志,你覺得呢」又把球踢給了江小易。從頭到尾,他沒有承擔任何責任。
江小易看了李達康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沒有。
「達康書記客氣了。您是班長,常委會的事自然聽您的。既然你尊重省委的意見,我沒有意見。省廳提的方案也好,高書記提的修改意見也好,我都同意。但是——」
江小易話鋒一轉,聲音提高了一點。
「陳岩石老同志的事情可以放一放,大風廠的事情不能放。既然今天省里的各位領導都在,不如咱們把大風廠的事情一起議一議,總得拿出一個系統的解決方案來。」
「一千二百名職工,這些問題不解決,今天放了陳岩石老同志,明天還會出事。與其到時候再開常委會,不如今天一次性把問題說清楚。」
李達康聽完江小易的話,把目光轉向了沙瑞金。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明顯的詢問意味,這件事,到底是你們省委來定調,還是我們市委自己處理?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沒有看李達康,也沒有看江小易,只是端起面前已經涼透了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又放回去。
「這是你們京州市的事,我不管。」
沙瑞金的聲音很輕,但語氣不容置疑。
京州市是副省級城市,有相當的自主權。而且,這一點很重要,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和代市長江小易都是中管幹部,他這個省委書記對他們的約束力本來就很有限。既然管不了,不如不管。
沙瑞金今天來開這個會,本來是衝著陳岩石來的。他的目的是把陳岩石撈出來,保住這面漢東的旗幟。
現在既然已經達成了這個目的,不管是批評教育還是遣送回家,總之陳岩石是能出來了,他就沒有必要再插手大風廠的事情。那是一個爛攤子,誰沾誰一身泥。
「行吧。」李達康看到沙瑞金甩手不管,只好自己來收場,「那咱們就接著開會,集中討論大風廠的後續。」
李達康看了看沙瑞金,又看了看江小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拍子。
他終於開口了,語氣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控制在一個「主持會議的班長」該有的分寸上。
「小易市長,沙書記和各位省委常委都在這裡,機會難得。大風廠的事,咱們就當面議一議吧。議清楚了,定了調子,後面也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