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的真誠。
但胡一統在公安系統幹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知道,季昌明這種人的「掏心窩子」,跟胡一統在審訊室里跟嫌疑人說的「你跟我說實話,我幫你」是一個道理,不是假的,但不全是真的。
胡一統道「季檢,我知道來麻煩您不對。您都說了,快退休了,想清靜清靜,這個心情我太理解了。」
「可是季檢,江市長壓到我頭上了,我沒辦法。他是京州市市長,是我的頂頭上司,他交代的事,我不能不辦。」
季昌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胡一統繼續道「這次大風廠的群體事件,幾個罪魁禍首,鄭西坡、王文革、鄭勝利,一個都沒跑。要不是他們帶頭鬧,要不是他們在網上煽風點火,事情不會鬧到全國轟動的地步。」
「尤其是那個鄭勝利,利用網絡傳播,大肆抹黑漢東,抹黑京州,把政府說得一無是處。上次的事還沒完,這次又來。季檢,您說,這種人,能輕饒嗎?」
「雖然這裡面涉及陳老,但我覺得沙書記不會輕饒了那些煽風點火,鼓動陳老的那些人。」
季昌明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胡局長,你說吧,你想幹什麼,或者說江市長想幹什麼。」
胡一統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季檢,這件事需要有人負責。罪魁禍首是陳岩石,這個您也知道。陳老背景深厚,動不了,這個我們公安心裡有數,您檢察院心裡也有數。」
「我們只能退而求其次。鄭勝利和王文革是被侯亮平帶走的,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侯亮平擔保,出了事他負責。」
季昌明在腦子裡飛速地轉了一圈,他不能讓胡一統把侯亮平帶走。
侯亮平再怎麼著,也是省檢察院的人。自己的人被公安帶走,他這個檢察長以後還怎麼在檢察院待?下面的人會怎麼看他?上面的人會怎麼看他?
季昌明道「那個……這件事還是從長計議吧。侯亮平做事確實欠妥,這一點我不否認。但他還沒到那種程度吧?他簽這個協議,初衷是為了解決問題,不是為了製造問題。」
「他把鄭勝利和王文革帶走,也是為了平息政府和大風廠之間的矛盾,也是出於公心。」
胡一統道「季檢,侯亮平到底怎麼想的,咱們就不用說了,他到底怎麼想的,其實咱們心裡都明白,我今天也不是來和您討論侯亮平對錯的問題,說句不好聽的,您別見怪。」
「我今天是代替江市長來問罪的,由於侯亮平的肆意妄為,導致京州市形象受損,這點您同意吧。」
季昌明沒想到胡一統一點面子都不給他了道「胡局長,這件事還沒有下定論吧,到底……」
胡一統道「季檢,這件事,我完全可以換一個方法來辦,直接抓了侯亮平,就憑這個證據,直接拘留他十五天都沒問題,可我沒那麼干,我是尊重咱們檢察院的。」
季昌明道「胡局長,這麼說,我還要謝謝你了?」
胡一統根本不想多和這個老狐狸廢話道「季檢,那您說該怎麼辦吧。江市長那邊等著我回話,我不能就這麼空著手回去,跟江市長說『季檢說從長計議』,您是快退休了,而且您地位也高,資歷也深,可我不行呀。」
季昌明不悅道「你的意思是我倚老賣老了?」
胡一統道「季檢,看你說的,我哪敢呀,我就是希望您能體諒一下我們這些基層工作人員。」
季昌明呵呵冷笑「胡局長,你一個正處級,哦,不對,馬上就要上副廳了吧,你也算是基層工作人員?」
胡一統道「季檢,跟您比我就是個小人物,基層沒錯。」
季昌明沉默了幾秒鐘「胡局長,我也懶得和你白扯,消息你已經傳達了,你的任務完成了,你可以回去了,至於帶走侯亮平這個不可能,江市長那面,我一會兒給他打個電話,說明一下情況。你看如何?」
胡一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季檢,既然你這麼說了,我自無不允,您也別怪我態度不好,我也是有任務在身。」
「因為我把人放了,江市長差點沒罵死我。他說我『沒有原則』,『沒有底線』。」
「季檢,您說我招誰惹誰了?沙書記發話,我不能不聽吧?省委書記親自打電話,我能說『不』嗎?我能跟沙書記講程序嗎?我能跟沙書記要文件嗎?」
季昌明愣住了。
季昌明以為是侯亮平自己和陳岩石達成了什麼交易,幫著陳岩石撈人,讓江小易拿住了把柄,可他沒先到的是,這裡面還有沙書記事兒。
這還不是主要的,關鍵侯亮平什麼時候搭上沙瑞金這條線了,這個猴崽子想要翻天呀。
作為領導,他自然不喜歡下面的人越級。
季昌明壓下心裡的想法道「行。胡局長,你辛苦了。這件事我心裡有數了。」
胡一統從檢察院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老樓。
他在心裡感嘆了一句,季昌明這個老狐狸,嘴上說什麼「快退休了不想摻和」,聽說侯亮平自己聯繫上了沙瑞金,臉子撂的真快。
季昌明在辦公室里把那份協議又看了一遍,心裡暗罵侯亮平就是個白痴,這玩意能隨便簽嗎,這不明擺著就是個坑。
季昌明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江小易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江市長,我是季昌明呀。」
江小易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原來是季檢。季檢主動給我打電話,這倒是稀罕事。不知季檢找我有什麼事兒?是省檢察院有什麼工作需要我們京州市配合?還是反貪局有什麼案子需要我們京州市協助?」
季昌明在電話這頭笑了一下「江市長說笑了。不是檢察院的事,是侯亮平的事。他公器私用,打著反貪局和檢察院的旗號,去公安局帶走了鄭勝利和王文革。這件事,我這個檢察長之前不知道,事後也沒有得到匯報,今天胡局長來找我,我才知道。江市長,這是我的失職,我向你檢討。」
江小易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原來是這事。這個胡一統,我是讓他負責,他怎麼能去麻煩你呢?他會辦事嗎?這種事,何必跑到省檢察院去驚動你季檢?我會批評他的。季檢,你不用放在心上。」
季昌明連忙接話「哎,江市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要找你承認錯誤。這件事,歸根結底是我們檢察院的人沒有管好,是我們反貪局的人出了問題。我這個檢察長,負有領導責任。這次,我會嚴厲地處罰侯亮平的。該批評的批評,該通報的通報,該處分的處分。江市長,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
江小易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季檢,你可是政法口的老人了。我來漢東時間不長,有些事,是需要向你學習的。你是老檢察,你在漢東幹了大半輩子,我剛來幾個月,論資歷、論經驗、論對漢東的了解,我都比不上你。」
江小易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隨意了一些「季檢,這段時間,我總聽人說,漢東政法系統有一個『漢大幫』。高老師是核心,祁同偉是大將,下面還有一批處長、局長、院長,都是漢大政法系畢業的。他們同氣連枝,互相照應,在政法系統里形成了一個不小的勢力。季檢,這事兒你知道不?」
季昌明在電話這頭微微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江小易會在這個時候提起「漢大幫」這三個字。
這三個字在漢東政法系統,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不說。誰說了,誰就是在跟高育良過不去,就是在跟整個漢大幫過不去。
「小易市長,你這是道聽途說。外界以訛傳訛罷了。咱們漢東是平原,哪有什麼山頭?政法系統就是政法系統,大家都是在一個鍋里吃飯的,哪來的什麼幫什麼派?高書記是省政法委書記,他在政法系統工作多年,熟人多了,人家就說他搞『漢大幫』。這是不了解情況的人瞎說的。」
江小易「嗯」了一聲「季檢是這個態度那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同偉又犯錯誤了呢,你也知道,我和同偉是一個寢室,上下鋪的兄弟,我真怕他性差踏錯呀。」
季昌明道「別人怎麼看我不知道,但我是不知道漢東有個什麼漢大幫。」
江小易繼續道」前段時間沙書記開會,提拔了易學習,批評了咱們漢東的用人制度。他說,有些人勤勤懇懇幹了一輩子得不到提拔,不是因為他們能力不行,是因為他們沒有關係、沒有背景。這話說得重啊。季檢,你在組織人事上幹了大半輩子,你覺得沙書記說得有沒有道理?」
季昌明好像明白點什麼了。
江小易提起「漢大幫」,又提起沙書記批評用人制度,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意思很明白,沙書記要動漢大幫,你季昌明是站在沙書記這邊,還是站在漢大幫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