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起那杯涼茶又放下了,這次他沒喝,只是端起來看了看,像是在看一杯跟自己無關的東西。
「你打算讓沙書記收拾老孫?這個不好吧……」高育良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
「這不是我打算。」江小易搖了搖頭,「孫書記那個人,您也知道,不算是老頑固,但他做事有自己的章法。沙書記想繞過他去安排易學習幹活,孫書記那關一定要過。怎麼過?要麼孫書記自己想通了,主動配合;要麼沙書記硬來,把孫書記挪開。以孫書記的性格,前者的可能性不大。那就只剩下後者了。」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沙書記也是,易學習這個人確實踏實,肯幹事,也能幹事。但他有一個問題,認死理。而且是太認死理了。這種人,你用他的時候覺得好用,因為他不會跟你耍滑頭、不會跟你打太極、不會跟你陽奉陰違。但他要是認準了一個理,你拉都拉不回來。到時候你讓他往東,他偏要往西,你怎麼辦?」
江小易道「易學習那裡不用操心,他干不長。」
高育良的臉色變了「你想給易學習下套?小易,我告訴你,我不同意。易學習這個人,頑固是頑固了一點,但他是一個干實事的人。我雖然不喜歡這種人,但不否認,老百姓很喜歡,這種幹部,在整個漢東都找不出幾個來。你可不能因為一己私利——」
江小易擺了擺手,打斷了高育良的話「老師,您說啥呢?我是那種人嗎?我可以為了進步不擇手段,前提是不坑害國家和百姓利益,咱們這些人打生打死,那都是各憑手段,但有些手段不能用。」
「而且易學習那樣的幹部,您真以為他比孫書記好控制?孫書記好歹還知道變通。而易學習。」江小易冷呵了一聲「一頭大犟驢,沒有絲毫的情商可言。」
說到這裡,江小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而且我覺得,易學習會給他惹一個大麻煩,易學習這種性格不適合當一地主官,他只適合當紀委書記。」
高育良盯著江小易看了好幾秒鐘「易學習啥樣我不管,但你不許動他。這個人要是被你搞下去了,我在漢東這幾十年,就算是白幹了。」
江小易笑了笑「放心吧,老師。我不是那種人。至於漢大幫的事兒,我可真要動手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你隨便吧,反正都是你的班底,你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
高育良他抬起頭,看著江小易「該砍的砍,該留的留。給那些真正做事的人留一條活路,別一棍子全打死。」
江小易點了點頭「老師,我心裡有數。」
江小易想要去呂州,就得先把京州這一攤子事理清楚,理不乾淨就走不了,走了也會被人從後面拽回來。
他來京州的時間不算長,但該做的事一件都沒有落下。
光明峰項目是他來京州之後接手的第一個大攤子,前期磕磕絆絆,拆遷、規劃、資金、各方利益糾纏在一起。
好在折騰了這麼久,項目總算勉強進入了正軌。
只是有大風廠卡著,多少有些耽誤進度,找找機會,這次把大風廠全部擺平。
再過幾個月,如果一切順利,不出什麼大的岔子,光明峰項目就該出成績了。
到了他這個層次,真正的政績已經不那麼重要了,或者說,已經不是單一的項目能夠定義的了。
副省級的幹部,往上走靠的不是一兩個項目的成敗,而是大局觀、掌控力、以及在關鍵時刻站隊的能力。
但光明峰項目是他來京州之後的第一份答卷,這份答卷寫得好不好,直接影響他在漢東下一步的布局。
不過,想要離開京州,有些事不得不做。明面上是把自己的成績單擦亮,暗地裡是把一些尾巴收拾乾淨。
雖然山水莊園不是在他任上建的,但是必須在他任上把山水莊園這個毒瘤祛除。
他跟高育良說那些話的時候,沒有一句是假的。
他是真想處理山水集團,不光是嘴上說說,而是已經在心裡盤算過好幾遍了。
趙立春既然被人盯上,想善了已經是不可能了,聽裴一泓的意思,趙立春雖然賣了親家,但上面想要收拾趙立春的心是不變的。
就看到時候趙家賣親家賣的夠不夠徹底,如果徹底,在弄下來一個副國,上面真的說不定呢個放他一馬。
就算上面不給機會,倒在誰手裡也都是個說法,從這次給沙瑞金大力支持就能看出來,既然趙立春肯定要倒,倒在誰手裡都是政績。
江小易想把這塊政績從沙瑞金手裡奪過來。
如果運作得當,一個省委常委是跑不了的了。
如果這件事真讓沙瑞金做成,沙瑞金就真的站住了腳,而且按照年紀來看,或許會在往上走一步。
但這件事要是自己做明白了,高育良一定會受益,林家這份情會給到自己,會給到裴一泓。
而且鍾家這次幫沙瑞金無非也是利益交換,鍾家出人來幹活,沙瑞金出力。
上面趙立春的力量的反撲則由鍾家和林家一起頂著。
如果沙瑞金活沒幹完,那不出成績,鍾家可不會幫林家頂著壓力,而且要把鍾家女婿也折在漢東……
到時候江小易見到侯亮平會說,汝妻子吾養之。
退一萬步說,就算裴一泓不太在意林家的態度,但多個朋友多條路總歸是好的。
江小易回到辦公室,開始思量怎麼清理漢大幫。
山水莊園,京州市郊那個占地幾十畝的高端私人會所,表面上是個吃飯喝茶打牌的地方,實際上是什麼,大家心知肚明。
那裡是漢大幫的據點。
不過不是高育良和祁同偉那個級別的據點,他們去得少,只有祁同偉偶爾去一次也是走個過場,喝杯茶就走了。
真正把山水莊園當根據地的,是漢大幫的中下層幹部。
他們打著「同學聚會」的旗號,打著「校友聯誼」的招牌,在牌桌上勾兌利益,當初大風廠的判決結果就是在這裡定下來的。
江小易不反感這樣的地方。水至清則無魚,他在官場裡待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個道理了。
有些話,在辦公室不方便說但在山水莊園這種地方不一樣。
大家心照不宣,你知我知,出了門誰都不認帳。這種效率,比辦公室里的正式會談要高得多。
可是現在看來,這個地方不能要了。
高育良和祁同偉的尾巴處理的差不多了,就差這一塊短板了。
現在趙立春正是難受的時候,有些東西也管不到。
趙立春這個人,江小易琢磨了很久。說他是貪官吧,他確實貪,漢東油氣集團那攤子事,隨便拎一件出來都夠判他十年八年的。
但說他只是個貪官吧,又不準確。趙立春的格局在漢東是很少有人能比的,他在漢東經營了幾十年,把整個省變成了一張網,他自己坐在網的中間,所有的線都攥在他手裡,誰動哪一根線他都知道。
這種人,不貪的時候是梟雄,貪了之後就成了禍害。
現在,趙立春顯然已經意識到了有人要收拾他。
但知道歸知道,他放不下。漢東油氣集團他還把持著不放,已有取死之道。
至於趙立春想要坑害古家、想要立功贖罪的那些小動作,在裴一泓看來完全是想多了。
江小易既然覺察到了這一切,那接下來的事,就要改變一下策略了。
他對趙家的態度必須調整。
山水莊園這個據點不能再用了,山水集團的整體切割,也要從這個案子開始。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打開檯燈,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撥出了祁同偉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祁同偉低沉的聲音:「小易。」
「同偉,你在哪?」江小易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不急不躁。
「在廳里。剛開完會。」祁同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江小易道「我找你是有正事。」
祁同偉聽出江小易語氣里的嚴肅,也收起了閒聊的腔調:「你說。」
江小易道「漢大幫內部的清洗,可以開始了,這段時間我觀察了一下,有幾個位置需要動一動。具體的名單我回頭髮給你。你那邊做好準備,該談話的談話,該調整的調整,該拿下的拿下。不要搞太大動靜,但也不能拖拖拉拉。三天之內,我要看到結果。」
祁同偉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漢大幫的事好說,我這邊隨時可以動手,但別一棍子打死,能調整的就調整。」
江小易道「這個你跟老師商量,老師有意讓你接政法委書記,你也提前學學怎保持三家平衡。」
祁同偉道「小易,我的能力有限,我其實還不想脫掉警服。」
江小易嘆口氣道「去了一趟東山倒是找回了一些本心,你不想脫警服,你覺得你夠格嗎?」
江小易一問,給祁同偉問懵了「小易,我咋了,我咋就不夠格了。」
江小易道「你那個親戚……祁家村的,還用我多說嗎?」
江小易說的事是,祁家村那幾個祁同偉的遠房侄子,前一陣在村里喝酒鬧事,把一個路過的NXS
(真不明白一個陳述,為什麼過不了審,女學生)
拖到了路邊的玉米地里。
幾個人排隊,完事之後還威脅那女學生不許報警,說「知道祁廳長是誰嗎?那是我們叔,你告到天上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