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孩子、拜訪完何爺後,沈逸川與林婉清沒有直接回家。兩個人沿著一條僻靜的小路,走到了一片河邊。這裡少有人來,柳樹茂盛,垂下的枝條遮住了大半個河面,像是掛著一道綠色的簾幕。河水不深,看得到底下的水草和石子,水流很慢,幾乎看不出在流動。陽光從柳條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兩人一路仔細觀察身後,確認無人跟蹤,這才放下心來。林婉清站在一棵柳樹下,伸手撥開垂落的枝條,看著河面,聲音不大。「昨天我說要把所有事情告訴你,但家裡有竊聽器,只能在外面說。現在可以了。」
沈逸川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她也坐。林婉清沒有坐,靠著柳樹幹,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河水。沉默了幾秒,她開口了。
「你聽我說完,別打斷我。我怕一打斷,就說不下去了。」
沈逸川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我是1933年底在福建參加的王亞樵的暗殺組織的。但我不是斧頭幫的人——斧頭幫與暗殺組織是兩回事,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斧頭幫是王老大在明面上的勢力,乾的是打打殺殺的營生。暗殺組織不一樣,人少,隱蔽,執行的都是最危險的任務。我那時候才十八歲,什麼都不懂,跟著陳克進了組織。王老大親自教我怎麼用槍、怎麼跟蹤、怎麼偽裝。他話不多,但每次說完,你都覺得他說的就是對的。」
沈逸川想起王亞樵的傳說——上海灘的暗殺大王,連戴笠都忌憚三分的人。他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王亞樵與戴笠的關係很複雜。他們年輕時結拜過兄弟,後來翻了臉。但有時候又有合作,亦敵亦友。1935年,英國人在上海公共租界跟日本人合作,打算搞一個什麼經濟合作協議。領頭的是一個叫老詹姆士·邦德的英國官員,態度很強硬。戴笠不想手上沾上英國人的血,就委託王老大來幹這件事。王老大雖然與蔣介石矛盾很深,但他對於抗日是絕不含糊的。於是派我、陸恩銘、陳克執行這個任務。」
林婉清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別人身上的事。
「任務完成了。老詹姆士·邦德死了。但不是我們中的某一個人殺的——是三個人配合,陸恩銘負責引開保鏢,陳克負責製造混亂,我……負責最後一步。」她沒有說具體怎麼做的,沈逸川也沒有問。「任務完成之後,我們分散撤離。我沒想到,這次行動會改變我的一生。」
沈逸川想起那個年輕的特工——詹姆士·邦德,那個在他們家裝竊聽器的英國人。原來如此。他父親死在林婉清手裡,他要報仇。
「誰也沒想到,沒過多久發生了刺殺蔣介石、誤傷汪精衛的事件。」林婉清的聲音低了下來。沈逸川知道這件事——1935年11月,國民黨四屆六中全會,刺客孫鳳鳴本要刺殺蔣介石,卻誤傷了汪精衛。蔣介石臉上掛不住了,下令不惜代價除掉王亞樵。
「戴老闆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設計殺了王老大。當時陸恩銘與陳克正在去延安的路上,而我見勢不妙就躲了起來。」她停了一下,「我躲到了真正的林婉清家裡。她是我在南京認識的,家裡做綢緞生意,父親是商會理事,母親是教會學校的老師。她家對我很好,把我當親女兒。」
沈逸川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他想起那個在南京見過的「岳父」「岳母」——他們不是林婉清的親生父母,是另一個犧牲同事的父母。他們認了林婉清做乾女兒,替她打掩護。十幾年了,他居然一點都沒有察覺。
「1937年,抗戰爆發了。林婉清一家從南京去重慶避難,路上遇到了轟炸。真正的林婉清——她死了。」林婉清的聲音很平,但說到「她死了」三個字時,嘴唇微微抖了一下。「我就用了她的名字。她的父母知道真相,但認了我做乾女兒,替我打掩護。我本以為從此可以隱姓埋名,過普通日子。但沒想到剛到重慶不久,我就被戴笠手下的特務發現了。」
沈逸川的眉頭皺了起來。被戴笠發現,那幾乎是死路一條。
「當時我也豁出去了,就跟你前年決定寫小說一樣。」林婉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苦笑。「我編造了一個謊言:說陸恩銘和陳克手中有他通過王亞樵刺殺英國人老詹姆士·邦德的機密信息。如果自己死了,他們就會在上海租界的報紙上公開這個消息。」她的語氣變得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了很久的事。「戴笠不敢殺我,還要讓我不時出席一下公開活動,以證明我還活著。他怕我真的死了,那些材料就會見報。」
沈逸川倒吸了一口涼氣。林婉清在軍統內部周旋了那麼多年,戴笠居然拿她沒辦法。
「後來他建議我在軍統任職,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我對他說:我累了,不想再當特務了。要不你給我找一個男人,我成一個家,你也安心,我也省心。」她頓了頓,「於是他就介紹了幾個人給我。」
沈逸川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那你怎麼就選了我?」
林婉清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陽光從柳條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但沒有笑。
「因為這些人中,就你無父無母、毫無牽掛。萬一將來出什麼事情,我也能夠很快脫身。不用顧忌老人,不用跟親戚解釋,走了就走了。」她的聲音很輕,「只是我沒想到,我們結婚後一連生了三個孩子,我徹底脫不了身了。」
沈逸川苦笑:「那你在我軍統的檔案呢?那些調查報告——戴笠派人查了三個月,查到的全是假的?」
林婉清搖了搖頭:「不是全毀了,是根本就沒有任何文字記錄。戴老闆很小心。他給我編了一套假背景,但沒有任何紙質文件。至於派去調查的沈醉,他所調查來的東西本來就是要讓他查到的東西。而且我的真實身份都被清除得乾乾淨淨,就如同我始終是林婉清一樣。如果不是抗戰後他死得早,恐怕那一天我真就遭了他的毒手。」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河面,柳葉落在水上,漂得很慢。他想起戴笠——那個他曾經敬畏的人,那個提拔他又拋棄他的人。他死得早,林婉清逃過一劫。如果戴笠多活幾年,也許就沒有現在的林婉清了。
「前幾天陳克找過我。」沈逸川說,「他說了,萬一哪天被香港驅逐出境,可以回內地,不要去台北。」
林婉清點了點頭:「毛人鳳應該不知道我的秘密。軍統或者保密局恐怕已經沒有人知道了。戴老闆死了,當年經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散了。甚至我可能被他們誤以為是中統的人。如果我去台北,他們一定不會放過我的。」她看著沈逸川,目光平靜。「所以萬一那天我去了內地,你就在香港登一個離婚聲明,我們這輩子就算散了。」
沈逸川沒有說「不可能」,也沒有說「只能這麼辦了」。他沉默著,看著河面的波紋。柳葉在水面上打轉,一圈一圈的,像是怎麼也轉不出去。
「我不想離婚。」他最後說了五個字。
林婉清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知道。但我不想連累你。」
兩個人繼續沿著河岸走著,沒有牽手,沒有挽胳膊。柳樹的枝條拂過他們的肩膀,軟軟的,像是不忍心打擾。河水靜靜流淌,幾乎聽不到聲音。陽光從柳條縫隙里漏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整個談話時間不長,也許二十分鐘,也許半小時。但就如同家常嘮嗑一般,平靜得出奇的平靜。沒有眼淚,沒有激動,沒有山盟海誓。就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明天天氣怎麼樣」。
在間諜的世界裡,婚姻、愛情、承諾這些東西都是奢侈品。
他不敢輕易說出「我會等你一輩子」——經歷過那麼多生死,他知道一輩子太長了,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他也不敢說「就按你說的辦」——那太傷人,像是對這段婚姻的背叛。他只能沉默。沉默,也許是此刻最誠實的回答。
河水繼續流淌,柳葉繼續飄落。他們並肩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遠處有一隻白鷺掠過河面,翅膀扇動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天上翻了一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