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保密局的辦公室里,早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毛人鳳坐在椅子裡,面前攤著從香港寄來的報紙。他習慣每天先看香港新聞,了解那邊的動向——哪家報紙登了什麼,哪個人說了什麼話,他都得知道。
今天他看到了沈逸川的聲明:「你們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戴老闆。」
毛人鳳把報紙摔在桌上,臉色鐵青,如同吃了一隻蒼蠅。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然後按下桌上的鈴,叫王升進來。
王升推門進來,看到毛人鳳的臉色,沒敢多問。毛人鳳把報紙推過去,手指點著那行字。「你看看。沈逸川這個混蛋,拿戴老闆和軍統的名譽當擋箭牌。軍統已經不存在了,保密局也快被裁了,但越是這個時候,越得保住戴老闆的聲譽。我不能讓他這麼胡搞。」
王升站在桌前,不敢接話。他拿起報紙看了一遍,眉頭也皺了起來。「局座,那您打算怎麼辦?」
毛人鳳沒有回答,反問道:「上次讓你查的那個英國人,有消息了嗎?」
王升從公文包里抽出幾份文件,遞過來。「局座,這是剛從英國方面獲得的有關詹姆士·邦德的資料。軍情六處那邊有我們的線人,花了點代價才弄出來的。」
毛人鳳接過文件,一頁一頁地翻。詹姆士·邦德,軍情六處特工,多年追查殺父兇手;老詹姆士·邦德1935年在上海公共租界被殺,生前曾參與英日秘密協定,內容涉及英國與日本在上海的經濟合作。文件上還附了一張老詹姆士的照片,穿著西裝,戴著禮帽,看起來像個典型的英國紳士。
毛人鳳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他嘆了口氣,把文件推到一邊。「但現在我已經沒有那時候的任何材料了。戴老闆做事,不留痕跡。他想讓你知道的事,你才能知道;不想讓你知道的,你永遠查不到。那些檔案,要麼銷毀了,要麼鎖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他咬了咬牙,「但沈逸川的聲明已經見報了,我不能不回應。不回應,就是打戴老闆的臉。」
王升猶豫了一下:「局座,萬一將來真相——」
毛人鳳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反正我也快要辭職了,保密局還能存在多久,我也不知道。打臉就打臉吧。但不做,就是現在打戴老闆的臉。我不能讓戴老闆死後還被人戳脊梁骨。」
他對王升說:「你起草一份聲明,就說當年沈逸川與林婉清結婚是經過戴老闆親自審查、批准的,可以確認林婉清女士身世清白,不可能是殺害詹姆士父親的兇手。」
他想了想,又說:「再加一份公開電報,歡迎沈逸川一家來台北。他們不敢來的。」他冷笑了一聲,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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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升點了點頭:「那這些聲明,發在哪裡?」
毛人鳳想了想:「在香港幾家報紙上發表就行了。台灣的報紙就不要發了。免得惹人笑話。保密局自己的臉已經夠丟人了,別再丟到台灣老百姓面前。」
王升起草完聲明,列印出來,放在毛人鳳面前。聲明不長,只有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像是一根刺,扎在毛人鳳的喉嚨里——「本局茲證明:沈逸川與林婉清於1938年結為夫婦,其婚事經戴副局長親自審查批准,林婉清女士背景清白,無任何問題。特此聲明。」落款是「保密局」,蓋著紅章。
毛人鳳拿起筆,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攥緊了筆桿,指節泛白。他知道這份聲明是假的——至少不完全是真的。林婉清有問題,戴笠知道,他也知道了。但他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是打戴笠的臉,打軍統的臉,打他自己這個保密局長的臉。他咬了咬牙,簽了字。
簽完聲明,毛人鳳靠在椅背上,心裡堵得慌。他隨手拿起桌上的《潛伏》單行本——這本書他翻過不知道多少遍了,書頁已經起了毛邊,書脊也斷了,用橡皮筋扎著。他隨手翻到某一頁,目光落在一段話上。
那是吳敬中評價余則成與左藍關係的一段。吳敬中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根煙,慢悠悠地說:「你找了一個好靠山啊。戴老闆已經死了,我既不能……也不能……」
毛人鳳盯著這段話看了幾秒鐘。他的眼睛越睜越大,瞳孔微微收縮。他忽然把書拍地一下拍在了桌子上,聲音大得連走廊里都能聽到。
「沈逸川這個混蛋!」
王升嚇了一跳,退後了半步,手裡拿著文件夾,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抱緊。
毛人鳳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停下來,指著桌上的《潛伏》,手指在發抖。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寫吳敬中這句話,不是寫吳敬中,是寫我!」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控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戴老闆已經死了,我既不能承認當年的事,也不能否認。承認了,就是承認戴老闆有問題;否認了,就是打自己的臉。我只能順著他的話說,只能捏著鼻子給他太太背書!」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剛剛簽好的聲明,看了一眼,又摔在桌上。「這個人,太毒了。他寫小說的時候就把坑挖好了,等著我往裡跳。我還真跳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苦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沈逸川,你贏了。但我也不虧。反正我快退了,這個爛攤子,留給別人收拾吧。建豐同志接手以後,誰還記得我毛人鳳?」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榕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著,像是在嘲笑他。他看了那棵樹幾秒鐘,轉過身,對王升說:「把聲明發出去吧。別耽擱了。」
王升應了一聲「是」,拿起桌上的文件,轉身要走。
「等一下。」毛人鳳叫住他。
王升停下來,回過頭。
毛人鳳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擺了擺手。「沒事了。去吧。」
王升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走廊里很安靜,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響。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聲明,嘆了口氣。毛人鳳簽了字,聲明明天就會見報。香港的讀者會怎麼想?沈逸川會怎麼想?林婉清會怎麼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場仗,毛人鳳輸了。輸給了一個寫小說的。
辦公室里,毛人鳳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份《潛伏》。他翻到吳敬中那句話,又看了一遍——「你找了一個好靠山啊。戴老闆已經死了,我既不能……也不能……」他把書合上,放在抽屜里。窗外台北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雲,只有一層厚厚的灰,像是誰在天上鋪了一塊舊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