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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詹姆士的來信

2026-06-01 04:16:35 作者: 老張5592

  《偽裝者》完結後,「少將信箱」的讀者來信不減反增。每天送到沈逸川家的信,從原來的一紮變成了兩紮,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邊角都撐裂了。討論最多的是明樓讓明台刺殺自己的那段劇情——明台接到命令,要他刺殺76號的副主任明樓。他不知道那是大哥設的局,不知道車門打開後會看到什麼。他只知道自己要殺的人是自己的親哥哥。他接了任務,去了,槍握在手裡,手心全是汗。

  沈逸川每天拆信,一封一封地看。大部分讀者表示理解,也有少數人覺得太殘忍。他拆到一封署名「詹姆士」的來信時,手指停了一下。字跡工整,但有些字母的寫法帶著明顯的英文手寫體痕跡,句子的語序偶爾也有點古怪。他認出了這個名字——詹姆士·邦德。那個在他們家裝竊聽器的英國特工,那個追了林婉清二十年的復仇者。他放下信,沉默了一會兒。

  晚上,他把信讀給林婉清聽。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明樓通過沈逸風給明台下令,讓他刺殺76號的副主任明樓。雖然這是明樓為消滅南田洋子設下的陰謀,但明台一直以為是刺殺自己的大哥。直至車門打開、舉槍之前,他仍然是按照刺殺自己大哥的任務來執行的。我認為這種設計太殘忍了。在英美等國,絕對不會讓弟弟去刺殺大哥。這也不合東方的倫理。」

  念完了。林婉清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說了一句:「他怎麼還在看你的小說?」沈逸川苦笑。「也許他除了追查殺父仇人,也沒什麼別的事可做。或者是他想通過這些小說更加了解我們......」

  沈逸川在下一期「少將信箱」中公開回應了這封信。他寫得很慢,改了兩次,最後定稿的版本是這樣的——

  「這位讀者說得對,確實殘忍。但這樣的設計,符合軍統戴老闆的行事風格。在戴笠眼裡,任務高於一切。親情、友情、愛情,都可以犧牲。他不止一次讓特工去執行這樣的任務——刺殺自己的親人、朋友、曾經的戰友。在他看來,這是考驗忠誠的最好方式。」

  他頓了頓,又寫了一段。

  「同時,這也顯示出了明台在親情與國家大義之間的艱難選擇。他沒有退縮,雖然他不知道,下達這個命令的正是他的大哥明樓,而且設這個局,不是為了考驗他,是為了消滅真正的敵人——南田洋子。不明真相的明台選擇執行任務的那一刻,他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弟弟,而是一個戰士。戰士不能選擇對手,只能選擇完成任務。」

  這期專欄見報後的第二天,沈逸川打開報紙,發現「少將信箱」欄目下面,緊跟著刊登了好幾封讀者來信。他愣了一下——張一鶴沒有跟他商量,直接把這些信發出來了。他拿起電話,張一鶴在那邊笑:「沈先生,這些信太有分量了,不登出來可惜。讀者都在等,我就自作主張了。您別生氣。」沈逸川沒有生氣,放下電話,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讀完。

  第一封寫著:

  「李少將先生,我讀了您關於明台刺殺明樓那段的分析,感慨萬千。當年我父親投降了日本人,當了漢奸。軍統站讓我去殺他。我接了任務。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他正在吃飯。我站在他身後,叫了一聲『爹』。他回過頭,看到我手裡的槍,什麼都明白了。他沒有跑,也沒有喊,只是說了一句:『動手吧。我給祖宗丟臉了。』我開了槍。中國人講究天地君親師,國還在親之前。對於背叛國家的人,就已經不再是親人了。除掉他,也是為祖宗除害。」

  茶樓里,有人把這封信念了出來。念到「動手吧,我給祖宗丟臉了」時,聲音哽了一下。旁邊的人沉默著,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頭,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第二封是另一個讀者寫的,署名「一個老兵」:

  「李少將先生,看到您專欄里關於明台刺殺大哥的討論,我也想說說自己的事。當年我也接到過類似的任務,讓我去殺一個親戚。我實在下不了手,拒絕執行。結果遭到軍統家規處分,被關了三個月禁閉,降職降級。我至今不後悔沒下手,但也理解那些下手的人。那個時代,誰都不容易。我們不是生來就會殺人,是那個世道逼的。」

  第三封是一個大陸來港讀者寫的:

  「李少將先生,看到你們的討論,我也想說兩句。我哥哥當年被日本人抓去當了翻譯,全鄉的人都罵他是漢奸。軍統的人找到我,讓我去殺他。我沒答應。不是因為我捨不得,是因為我知道他不是漢奸——他偷偷給游擊隊送過情報,只是誰都不知道。後來他死在日本人手裡,死的時候還在替游擊隊傳消息。我到現在都不後悔沒殺他。但我也知道,如果我當年答應了這個事,他死之前會怎麼看我?你們寫小說的人,筆下的人物可以選擇,我們活著的,沒得選。」

  沈逸川把這些刊登讀者來信的報紙看了兩遍,放在抽屜里,和那些剪報放在一起。他對林婉清說:「那個詹姆士,他不明白我們中國人。在國家面前,有些東西必須放下。不是心狠,是沒辦法。可放下不等於沒有牽掛。這些信里的人,哪個不是咬著牙做的選擇?他們不是石頭,他們是人。」林婉清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


  茶樓里,讀者們讀到這些信,議論紛紛。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個年代,多少人做了這樣的選擇?不是他們心狠,是沒辦法。國都要亡了,家算什麼?可你看看這些信里寫的——殺了父親的人,一輩子記得那句『動手吧』;拒絕執行的人,關了三個月禁閉,降職降級,他後悔嗎?不後悔。可他不後悔的是沒下手,不是沒受罰。」旁邊的人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另一個老人嘆了口氣。「李少將寫的是小說,可這些讀者的信,是真的。他們才是活著的明台。明台至少在開槍之前知道,他這一次要刺殺的不是自己的大哥,而是南田洋子那個女鬼子,這些人呢?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咬著牙開了槍,然後背著那個包袱過了一輩子。」

  沈逸川在下一期專欄中補了一段話。他寫到深夜,檯燈的光照在稿紙上,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

  「有讀者問我,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我不知道。我沒有經歷過那種選擇。但我敬佩那些做出選擇的人。無論是選擇下手,還是選擇受處分,他們都是那個時代的英雄。他們沒有逃避,沒有退縮。他們扛起了那個時代最重的東西。」

  他放下筆,把稿紙折好,裝進信封。信封的邊角微微翹起,他用茶杯壓住,怕被風吹走。他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夜深了,九龍塘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著。他想起詹姆士的信,想起那些老軍統的來信。他知道那個人還在盯著林婉清,還在找機會。警務處的限制令、何爺的庇護、陳克的暗中關注——這些都不能讓詹姆士放棄。他追了二十年,不會因為幾條警告就收手。但沈逸川也知道,有些東西,詹姆士永遠不會懂。他不會懂為什麼明台會接下刺殺大哥的任務,不會懂為什麼一個兒子可以親手殺掉自己的父親,不會懂為什麼這個民族在國難面前可以放下一切。他不是中國人,他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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