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大結局見報的第二天,茶樓里的讀者們還在熱烈討論明樓的三重身份。有人拍桌子說明樓太狠了,有人感慨於曼麗死得不值,有人翻出舊報紙找伏筆。爭論正酣時,一個眼尖的讀者翻到了新出來的《香港商報》副刊,忽然大叫一聲:「別吵了!李少將出新書了!」
眾人齊刷刷地看過去。那人舉起報紙,頭條標題赫然印著——「《地下交通站》,作者李少將,今日開始連載。」
「這麼快?昨天才完結,今天就有了?」有人不信,湊過去看。那人把報紙攤在桌上,指著連載版說:「你們看,這是第一章!主角叫蔡水根,潛伏在一個驢肉火燒店當夥計。」有人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怎麼從76號、軍統高層降到驢肉火燒店了?級別差太多了吧?」旁邊的人不以為然,把報紙翻到連載頁,說:「李少將寫什麼都好看。他寫《潛伏》的時候,誰知道余則成是誰?他寫《借槍》的時候,誰聽說過熊闊海?再說了,驢肉火燒怎麼了?好吃就行。」
老軍統們照例坐在角落裡,把報紙傳了一圈。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看完第一章,摘下老花鏡,說了一句讓周圍人都安靜下來的話:「你們注意到沒有?李少將又把主角的身份改成了軍統情報人員。可你們想想,他寫的這些『軍統』主角,從余則成到周乙,從明樓到現在的蔡水根——哪個最後不是成了共產黨?或者骨子裡處處都是共產黨的影子?」
旁邊的人點頭,聲音壓得很低:「沈逸川這是被保密局傷透了心。無論怎麼寫,都要黑自己老東家一把。」
另一個接話,語氣篤定:「我看他是被赤化了。接觸多了中共的人,筆下的主角自然就變了。」有人擺了擺手:「管他呢。好看就行。」
第一個出場的日本特務隊長黑藤,說的中國話生硬得像是含了一嘴沙子。他一本正經地對下屬說:「我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只告訴了野尻大佐。」茶樓里讀到這裡,先是一愣,然後爆發出哄堂大笑。一個穿格子西裝的中年人拍著桌子,笑得直不起腰。「這鬼子太逗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告訴了野尻大佐,這不是說野尻大佐不是人嗎?」旁邊的人一邊笑一邊擦眼淚:「李少將這是寫諜戰還是寫相聲?」
有人忽然想到什麼,放下報紙,一本正經地說:「話說回來,日本真有『野尻』這個姓。我以前認識一個日本商人,就叫野尻什麼什麼。」
這話一出口,周圍人的興趣立刻從劇情轉到了姓氏上。「野尻?還有這種姓?」「這算什麼?日本還有姓『我孫子』的,還有姓『豬口』的,還有姓『犬養』的。」茶樓里笑聲此起彼伏,有人端起茶杯擋住笑容,茶葉差點嗆進喉嚨。
一個老學究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說:「日本人的姓氏,多取自地形地物。住在田邊就叫田邊,住在山腳下就叫山下。『我孫子』這個姓,據說是從地名來的,不是什麼罵人的話。」眾人點頭,但笑容不減。沈逸川坐在角落裡,把帽檐往下壓了壓,擋住嘴角的笑意。他故意埋了這個梗,沒想到讀者自己挖出來了。
黑藤的樂子還沒完,另一個漢奸賈貴隊長出場了。他的形象比黑藤更離譜——長得比老鼠強不了多少,綠豆眼,八字鬍,走路縮著脖子,活像一個偷了東西被追了三里地的賊。他對自己的老對著、大胖子黃金標說了一句話:「日本人沒來前你欺負我,日本人來了之後你還欺負我,日本人不是白來了嗎?」
茶樓里的笑聲比剛才更響了。有人拍大腿,有人笑得咳嗽,有人把茶杯放下怕灑了。
一個年輕人學著賈貴的語氣,對身邊的朋友說:「你沒來之前我單身,你來了之後我還單身,你不是白來了嗎?」朋友笑著踹了他一腳。
另一個中年人更絕,對著櫃檯喊:「夥計,沒漲價之前你們家包子五毛一個,漲價之後還是五毛一個,你們不是白漲價了嗎?」夥計端著茶壺走過來,笑嘻嘻地回了一句:「那您別吃了。」滿堂大笑。
這句話迅速傳遍了香港的大街小巷,成了當天最火的流行語。辦公室里,同事之間互相調侃;茶樓里,食客拿老闆開涮;甚至報攤陳嬸都對講價的顧客說:「以前你砍價,現在你還砍價,我不是白來了嗎?」
張一鶴在電話里笑得直不起腰。「沈先生,報社收到大量讀者來信,要求把賈貴的台詞印成標語貼在牆上。還有人問,這個賈貴後面會不會被日本人打死?讀者說他要是死了,他們就不看了。」沈逸川靠在沙發上,也笑了。「那就讓他多活幾集。」
沈逸川在書房裡對林婉清說了自己的想法:「我寫《地下交通站》,就是想讓大家笑一笑。這幾年寫的都是悲劇——翠平跟余則成分開了,周乙死了,周書真死了,熊闊海也死了。讀者跟著哭,我自己也累。」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我想寫點輕鬆的,讓人開心。」林婉清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那期報紙。「你寫喜劇,讀者能接受嗎?他們習慣了你的諜戰風格,突然變成喜劇,會不會覺得不習慣?」沈逸川想了想:「試試看。不行再換。」
茶樓里,老軍統們從喜劇中也看出了門道。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把報紙放下,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們別光顧著笑。賈貴那句話,不只是漢奸說的。哪個行業不是這樣?老闆沒來前你受欺負,老闆來了之後你還受欺負,老闆不是白來了嗎?」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有人端起茶杯,有人輕輕嘆了口氣。沈逸川坐在角落裡,把這句話聽進去了。他寫賈貴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不只是一個漢奸,是那些永遠被欺負的小人物。
張一鶴的電話在下午又打了過來。他的聲音興奮得有些發顫。「沈先生,《地下交通站》第一期,報紙銷量比《偽裝者》大結局還高!讀者都說太搞笑了,好久沒這麼開心了。總編讓我問你,明天能不能多寫兩章?讀者催得緊。」沈逸川說:「一章一章來。質量要緊。」張一鶴連聲說「好」。
晚上,林婉清難得地笑了幾次。她讀完第一章,把報紙疊好放在茶几上。她平時看沈逸川的小說很少笑,最多嘴角彎一下。今天是真的笑了,眼角擠出了細細的紋路。
「這個黑藤和賈貴,你從哪裡想出來的?」她問。
沈逸川想了想。「從腦子裡。這些年在香港,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把他們揉一揉,捏一捏,就成了。」他頓了頓,「那個賈貴,其實是我在九龍城寨見過的一個小混混。長得賊眉鼠眼,誰都欺負他。欺軟怕硬,活得跟老鼠一樣。」林婉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夜深了,沈逸川站在陽台上,想起賈貴那句台詞——「日本人不是白來了嗎?」他苦笑了一下。這些年,國民黨來了,共產黨來了,英國人來了,日本人來了又走了。小人物永遠是被欺負的那個。他不想寫悲劇了。他想讓讀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