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爺的會客廳里,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窗簾半拉著,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紅木茶几上,把那些茶杯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陳炳昆坐在沈逸川對面,面前攤著厚厚的法律文件,文件夾的邊角被翻得起了毛。何爺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杯,沒有喝。老馬站在門口,背著手,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陳炳昆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語氣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踩在關鍵處。
「詹姆士的引渡申請,根本不可能通過。案件發生在1935年的上海公共租界,時間過去了快二十年,證據早就散失了。最關鍵的是,按英國法律,非英國人在英國境外殺害英國人,不受英國法律管轄,而是按案發地法律管轄,甚至有英國人在海外殺害英國人,只要跑回英國就可以免除當地法律追訴的例子。所以他引渡不了沈太太。」
沈逸川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鬆了一口氣。何爺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但陳炳昆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去。
「但是——詹姆士的目的不是引渡。他另有所圖。」
「他想幹什麼?」何爺問。
陳炳昆翻開文件夾,手指點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他要證明兩件事。第一,殺害老詹姆士是軍統所為——也就是保密局的前身。他要將此案歸於政治謀殺,進一步上升到外交渠道,讓英國政府向台灣施壓。第二,他要證明沈太太以假身份進入香港,從而達到將她驅逐出境的目的。」
何爺的眉頭擰了起來:「他想把水攪渾。」
陳炳昆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應對的策略有兩條。第一條:否認沈太太就是穆晚秋。吳景中提供的那些證據,年代久遠,真偽難辨。他拿不出內地公安機關的證明,法庭很難採信。只要沈太太堅持不承認,他們沒有過硬證據,就判不了。」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林婉清,「但有個風險。如果將來對方拿出新證據,最終證明沈太太就是穆晚秋,那麼光此一點,就足以被驅逐出境。偽造身份入境,在英國人的法律里是重罪。」
沈逸川問:「新證據的可能性有多大?」
陳炳昆搖了搖頭:「不知道。吳景中手裡還有沒有別的材料,詹姆士還能不能從英國方面找到什麼——我無法預估。」
沈逸川咬了咬牙。
「另外,」陳炳昆繼續說,「如果沈太太堅持不是穆晚秋,我們可以以偽證或誣告罪反訴吳景中。這方面證據很充分——吳景中在台灣被判了四年,只服刑一年半就來到香港。他本身是逃犯,沒有合法居留身份。這就可以將他驅逐出境,並使其喪失證人資格。」
何爺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先把吳景中搞掉。他沒了證人資格,詹姆士就少了一條腿。」
陳炳昆合上文件夾,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第二條路:承認沈太太就是穆晚秋,承認當年刺殺老詹姆士的事。這樣,歷史真相得以還原——王亞樵的暗殺組織、戴笠的授意、抗日鋤奸的背景,都將公之於眾。王亞樵的功績不會被埋沒。」他看著林婉清,聲音放緩了,「但代價是,沈太太可能被香港政府驅逐出境,理由是『以假身份入境』。她只能去內地,不能去台灣。因為台灣方面不會放過她。」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有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個人在深夜裡慢慢地數著心跳。
陳炳昆總結道:「不承認,可以留在香港,但王亞樵當年的抗日功績將被否認,歷史真相被掩蓋。承認,還原歷史,但沈太太必須離開香港,回到內地。」他合上文件夾,看著林婉清,「沈太太,這個選擇,只能你自己做。沒有人能替你。」
何爺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終於開口了。
「王亞樵是我最敬佩的人。他不怕死,不怕蔣介石,只怕日本人打進來。當年他在上海灘殺漢奸、殺鬼子,那是真英雄。他幹的事,應該讓後人知道。」他頓了頓,看著林婉清,「但我不逼你。你自己決定。你為王老大做的事,已經夠多了。」
林婉清一直沒說話。她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著圈,一圈一圈的。沈逸川坐在她旁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涼,指尖的皮膚粗糙,虎口的老繭硌著他的掌心。他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林婉清抬起頭,此時她再一次變成了已經不用那個名字快二十年的穆晚秋。她的眼眶沒有紅,眼睛很亮,但那種亮不是淚光,是一種「我想好了」的亮。
「我早就做好了離開香港回內地的準備。」穆晚秋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不能讓王大哥當年的事跡被人忘記或者誤會。他殺了那麼多漢奸、鬼子,不該被歷史淹沒。」她握緊沈逸川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當年刺殺老詹姆士,是我動的手。我叫穆晚秋。這個事實,不能否認。」
沈逸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在喉嚨里打轉,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想說「你再想想」,想說「我們可以反訴吳景中」,想說「留在香港不好嗎」。但他看到林婉清的眼睛,知道她已經決定了。她的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後悔,只有一種「我早就想好了」的平靜。
他咬了咬牙,最終放棄了阻止她的念頭。
「好。我陪你。」
林婉清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跟1938年在重慶那個聚會上她抬起頭看他的那個笑容一樣。
何爺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沈太太,我佩服你。王老大有你這樣的部下,值了。」
陳炳昆點了點頭,打開文件夾,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既然決定了,我就按這個思路準備。沈太太,法庭上可能會問得很細,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們會問你當天的細節,問你用的什麼槍,問你怎麼接近目標,問你怎麼撤離。每一個細節都可能被放大。」
林婉清說:「我不怕。二十年了,我從來沒忘過。」
陳炳昆合上文件夾,站起來。「那就這樣。我去準備材料。沈先生、沈太太,你們回去也好好想想,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他拿起公文包,朝何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眾人散去。沈逸川和林婉清並肩走在九龍塘的街道上,陽光很好,梧桐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著,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有些透明。街上人來人往,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報童在路口舉著報紙喊著號外。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李少將和他的太太,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沈逸川握著林婉清的手,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有些話不用說,說了就多餘了。走到家門口時,林婉清忽然停下,轉過身看著他。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些細碎的皺紋照得很清楚。她比剛認識的時候老了很多,但在沈逸川眼裡,她還是1938年那個穿著淡藍色旗袍、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的女人。
「你後悔娶我嗎?」她問。
沈逸川搖了搖頭。「不後悔。」
林婉清笑了笑,推開門走了進去。沈逸川跟在後面,關上了門。客廳里很安靜,孩子們還沒放學。林婉清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菜。水嘩嘩地響著,她的背影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很安靜。沈逸川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她。
他知道,她快走了。但他沒有挽留。有些東西,比在一起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