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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沈醉出獄

2026-06-02 07:43:52 作者: 老張5592

  白公館二樓的牢房裡,午後的陽光從鐵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格子。沈醉坐在床沿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從香港新寄來的《偽裝者》單行本。徐遠舉蹲在牆角,手裡拿著一份《香港商報》,翻到《地下交通站》的連載版,皺著眉頭,一臉嫌棄。

  「李少將怎麼越寫越回去了?」徐遠舉把報紙抖了抖,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這種相聲一樣的小說,跟《偽裝者》差遠了。又是算命,又是偷珍珠,簡直是在胡鬧。」

  周養浩靠在床上,手裡也拿著一份報紙,翻到另一版,搖了搖頭。「我還是喜歡《偽裝者》,明樓、明誠、明台、明鏡,那才叫諜戰。你瞧瞧這個黑藤,靠算命決定軍事行動,這不是糟蹋日本人嗎?日本人要是都這樣,抗戰還用打八年?」

  沈醉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他正翻到《偽裝者》里沈逸風訓練明台的那幾章。他的手指在紙頁上慢慢移動,目光停留在沈逸風訓話的那一段——「你們不是人,是工具。工具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完成任務。」

  「這個沈逸風,原型就是王天木。」沈醉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篤定,「王天木當年在訓練班就是這麼訓人的。倒吊、關禁閉、野外生存,一模一樣。我見過他訓人,那眼神,能把你活剝了。」

  徐遠舉放下手裡的報紙,來了興趣。「你也是教官,你覺得李少將寫得真實嗎?」

  沈醉點了點頭,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真實。我們訓練特工,就是要讓他們忘了自己是誰。感情是最大的敵人。一個特工,如果有了牽掛,就有了弱點。有了弱點,就離死不遠了。」他頓了頓,「我當年訓學員的時候,也是這樣。不是我心狠,是沒辦法。你對他心軟,他上了戰場就是死。」

  周養浩忽然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訓練班裡男男女女在一起訓練,不會出事嗎?李少將寫沈逸風不准學員談戀愛,真實嗎?」

  沈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不深,但眼睛裡有光。「真實。不但不准談,抓到了還要處分。輕則關禁閉,重則槍斃。不過……」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也有例外。」

  徐遠舉追問什麼例外。沈醉放下報紙,語氣平靜下來,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的夫人粟燕萍,就是在訓練班認識的。」

  周養浩和徐遠舉對視一眼,都豎起了耳朵。沈醉很少主動談自己的私事,尤其是關於兩個夫人的事。他靠在床頭的牆上,看著鐵窗外的天空,聲音低了下來。

  「她父親臨死前將她委託給我。我當時以為是一個笑話,我一個大男人,怎麼能照顧一個小姑娘?但我母親說,既然在臨終人面前答應了,就不能反悔。後來......再後來,我們就結婚了。」

  他頓了頓:「所以李少將寫的不准談戀愛,是對的。但我們那是特殊情況,戴老闆親自批准的。」

  徐遠舉笑了,語氣帶著調侃。「你是教官,她是學員,你那是以權謀私。放在現在,要受處分的。」

  沈醉瞪了他一眼。「以權謀私?我娶她的時候她已經畢業了了。再說了,戴老闆批准的,你有什麼意見?」

  徐遠舉舉手投降。「沒意見,沒意見。你娶都娶了,我還能說什麼?」

  三個人都笑了。笑聲在狹小的牢房裡迴蕩,很快就消失了。沈醉不知道粟燕萍已經改嫁了,更不知道他的四個孩子都在台北。他的語氣里有淡淡的溫情,但聽在知道真相的人耳中,卻是一種諷刺。

  周養浩拿起一份《大公報》,翻到關於穆晚秋的報導。那篇報導占了小半版,標題是「斧頭幫女俠穆晚秋將赴英國作證」,副標題是「沈逸川夫人原名曝光,曾是王亞樵手下干將」。他把報紙遞給沈醉。

  「只是我們都沒想到,沈逸川的夫人居然是王亞樵的手下,還是戴老闆給安排的婚事。這才是真正的女中豪傑。不服不行。」

  沈醉接過報紙,看了很久。報導里有穆晚秋的照片——不是近照,是1935年的一張舊照,年輕,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翹著。他把報紙放在膝蓋上,嘆了口氣。

  「當年我查了半年,什麼都沒查出來。戴老闆不想讓我查到什麼,我能查出來才奇怪呢。」

  徐遠舉嘆了口氣,接過話頭。「戴老闆這個人,想讓你知道的事,你才能知道;不想讓你知道的,你永遠查不到。你查了半年,他大概一直在背後看著你笑。你這邊查得滿頭大汗,他那邊喝著茶,心想『這小子還挺認真』。」

  沈醉苦笑。「可不是嘛。我自以為查得仔細,結果連人家的真名都沒查出來。沈逸川娶了她,也不知道她的真名。戴老闆這一手,把我們都騙了。他死了快十年了,我們還在被他騙。」


  三個人正說著,門被推開了。劉領導走了進來,身後沒有跟管理員,只有他一個人。三人都站了起來,表情有些緊張。白公館的管理員很少單獨來訪,更少見劉領導親自過來。徐遠舉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報紙,周養浩從床上坐直了身子。

  劉領導看了三個人一眼,目光最後落在沈醉身上。「沈醉,你收拾一下你的個人物品。外面有人來接你。」

  沈醉愣住了。在白公館,他們最怕聽到「收拾個人物品」這句話——那意味著可能被槍斃。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在發抖。他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是不是寫《軍統秘聞》惹禍了?是不是毛人鳳派人來提他了?是不是要把他轉到別的地方?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劉領導,我……」

  

  徐遠舉和周養浩也臉色大變,後退了半步。徐遠舉的手在發抖,報紙掉在了地上。周養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劉領導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別緊張。不是壞事。」他頓了頓,「上級有指示,你在雲南起義中有功。雖然後來一時糊塗又與李彌等人搞到一起了,但並沒有實質行動,所以決定釋放你。並調到政協文史資料館工作。」

  他看了沈醉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恭喜了。」

  沈醉聽完,愣了好幾秒。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又張了張嘴,還是沒發出聲音。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響。釋放?他?出獄?自由?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鍋煮開的粥,攪得他分不清東南西北。

  他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靠著自己的床鋪,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他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淌進脖子裡。他沒有擦,任由淚水淌過。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他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了。在白公館的這些年,他無數次夢到過自由——夢到走出那扇鐵門,夢到陽光照在臉上,夢到回到家人身邊。但每次醒來,都是冰冷的鐵窗和潮濕的空氣。他以為自由只是一個夢,夢醒了就沒了。現在劉領導告訴他,他可以出去了。他不敢相信,也不敢懷疑。

  徐遠舉和周養浩把他扶起來。徐遠舉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眼眶也有些紅。周養浩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他接過,攥在手心,沒有用。

  「謝謝。」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徐遠舉說:「出去好好活著。替我們也活一份。」

  沈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坐在床沿上,眼淚還在流。他想起這些年在這裡寫的那些字,想起劉領導說「寫得不錯,繼續寫」,想起那些深夜裡一個人對著筆記本發呆的日子。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在白公館寫到老,寫到死。他沒想到還有出去的一天。

  劉領導站在門口,沒有催促。「東西收拾好了,就下來。車在外面等著。」

  沈醉站起來,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一摞寫滿字的筆記本,一支用禿了的鉛筆,一本翻爛了的《潛伏》。他把筆記本用牛皮紙包好,用細麻繩紮緊。那是他在白公館寫的全部——《軍統秘聞》的手稿,幾十萬字,一筆一划寫出來的。他把包袱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件珍貴的、不可替代的東西。

  他走到門口,轉過身,看著徐遠舉和周養浩。「保重。」

  徐遠舉點了點頭。「保重。」

  周養浩說:「出去別忘了我們。」




  鐵門開了。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司機還有一個穿著軍裝的人站在車旁,看到沈醉出來,拉開了車門。沈醉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公館。灰色的石牆,鐵窗上焊著手指粗的鐵條,牆頭上拉著鐵絲網。他在這裡住了快四年。他轉過身,彎腰坐進車裡。

  車開了。窗外的景物在後退——歌樂山、田野、村莊、稻田。沈醉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放在那個牛皮紙包袱上,一直沒有鬆開。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這次他沒有忍住,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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