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維多利亞港的清晨,海面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沈逸川站在郵輪的甲板上,望著漸遠的碼頭。九龍塘的輪廓在海霧中慢慢模糊,梧桐樹的影子看不見了,只有那一排排灰色的樓宇在晨光中靜默。穆晚秋站在他身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風衣,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吳敬中拎著一隻舊皮箱走在後面,臉色陰沉,嘴唇抿成一條線。詹姆士·邦德走在最後,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邊走邊翻。
郵輪駛出維多利亞港,駛入茫茫大海。海面平靜,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沈逸川每天上午把自己關在船艙里,鋪開稿紙,寫《地下交通站》的連載。他把檯燈調到最亮,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賈貴、黑藤、黃金標——那些人物從紙上站起來,在船艙的燈光下活靈活現。他寫得很快,因為他知道香港的讀者在等。每周一次,第一次寄稿子則是船到倫敦後就把稿子裝進航空信封,貼上郵票,交給郵局。郵費由《香港商報》承擔,張一鶴在電報里說「您只管寫,郵費我們出」。穆晚秋坐在旁邊看書,偶爾幫他遞一杯茶。兩個人交談不多,但默契得就如同他們以往那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日常一樣。
詹姆士·邦德敲開了艙門。他手裡拿著《偽裝者》和《懸崖》的英文筆記,筆記本的邊角已經翻卷了,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因追查殺父兇手而精通漢語,讀沈逸川的小說沒有任何障礙。
「沈先生,我有個請求。」他在沈逸川對面坐下,把筆記本攤在桌上,「您的這兩部小說,我非常喜歡。我想翻譯成英文,改編成英國背景的故事。」沈逸川放下筆,看著他。「怎麼改編?」詹姆士的眼睛亮了起來,語速比平時快了很多。
「《懸崖》的故事可以移到德國占領的挪威,周乙改成披著德國蓋世太保外皮的英國間諜,顧秋妍改成挪威反抗軍成員。《偽裝者》移到德國占領的巴黎,明樓改成同時兼任英國、德國、蘇聯等多重間諜,明台改成從英國派去的特工。」他頓了頓,「主角的名字我想用我自己的——詹姆斯·邦德。」
沈逸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看著詹姆士那張瘦削的臉,那雙因為興奮而發亮的眼睛。他想起那個在後世家喻戶曉的名字——詹姆斯·邦德,007。他沒想到,這個角色的誕生,居然跟他有關。他想了想,覺得這對他在西方打開知名度有幫助,且詹姆士是真心喜愛,便點了點頭。「行。你改吧。不用給我版稅。」詹姆士激動地站起來,伸出手。「謝謝您,沈先生。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穆晚秋在旁邊微笑著,端了兩杯茶過來。「你們倆倒是有緣。一個寫間諜小說,一個當間諜。一個把間諜寫成小說,一個要把自己寫成間諜。」詹姆士接過茶,喝了一口,笑了。「穆女士說得對。這就是緣分。」
船上的餐廳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用餐。他留著大鬍子,穿著一件花格子襯衫,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他聽到沈逸川與詹姆士的談話,得知他們就是香港報紙上寫的「李少將夫婦」,便主動走過來搭訕。
「沈先生?我是約翰·隆美加,美國導演。」他伸出手,沈逸川握了握。「久仰。」其實他沒聽過這個名字,但不想失禮。
隆美加導演在沈逸川對面坐下,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我聽了你們的故事,非常感興趣。一個前軍統少將,一個女刺客,為了抗日走到一起,隱姓埋名十幾年,現在要去英國作證。這個故事,拍成電影一定好看!」
沈逸川擺了擺手。「我的故事還不夠戲劇性,拍出來沒人看。您還是找別的題材吧。」
隆美加不死心,一連幾天都在餐廳、甲板、走廊里堵沈逸川。他追著問細節,問1938年怎麼認識的,問1949年怎麼到香港的,問穆晚秋怎麼刺殺英國官員的。沈逸川被纏得沒辦法,有一天傍晚在甲板上,他對隆美加說:「您別追著我的故事了。我給您講一個更好的。」
隆美加掏出筆記本,準備好記錄。
沈逸川站在甲板上,海風吹著他的衣角。他張口就來。
「一對夫妻,結婚多年,生活平淡。但他們各自隱瞞著一個秘密——都是殺手。丈夫在一家『公司』工作,妻子在另一家『公司』工作。兩人互相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有一天,他們接到同一個任務——刺殺對方。」
隆美加的眼睛亮了。
「然後呢?」他追問。
「然後他們在家裡大打出手。不是普通的打架,是機關槍、手榴彈、火箭筒全上。從客廳打到廚房,從廚房打到臥室,最後把房子炸成廢墟。」沈逸川頓了頓,「但是打完之後,他們沒有殺死對方,而是聯手對付派他們來的老闆。最後,他們開著車,在夕陽下離開了。」
隆美加聽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猛地一拍大腿。「天才!這個故事在美國一定會大賣!比真實故事更有商業價值!」他當場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本,簽了一張兩萬美元的支票。「這是買故事大綱的錢。您在船上把詳細大綱寫出來,一到倫敦我就讓人把合同送過來。」
沈逸川接過支票,看了看上面的數字。兩萬美元。他想起幾年前在九龍城寨的板間房裡,一家人差點餓死。現在,他隨便講一個故事,就值這麼多錢。他把支票小心地折好,放進錢包里。「好。我寫。」
吳敬中路過甲板,看到這一幕,忍不住酸溜溜地說了一句:「我在天津站當站長的時候,可沒你掙得多,還得提心弔膽。你寫幾個字就兩萬美金,我當年拿命換錢,也就這個數。」
穆晚秋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吳站長,您現在不也提心弔膽嗎?從香港到倫敦,您這一路怕是睡不好覺吧。」
吳敬中臉色一變,張了張嘴,想反駁,又咽了回去。他轉身走了,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佝僂。
沈逸川在船艙里連夜寫出《史密斯夫婦》的詳細大綱。他寫得很快,鋼筆尖在紙面上飛動,像是有人在催促他。他寫了人物設定——約翰·史密斯,妻子簡·史密斯。寫了情節轉折——第一次任務的相遇,七年的平淡婚姻,接到刺殺對方任務的震驚,家庭大戰的瘋狂。他還加了心理醫生的線索——夫妻倆各自向同一個心理醫生吐槽婚姻,但心理醫生一直不知道他們說的是對方。他寫了辦公室的對比——兩人上班後,各自被一堆助手圍著,開例會、匯報工作、領任務,形成喜劇反差。
他寫著寫著,自己都笑了。他想起後世那部電影,想起布拉德·皮特和安吉麗娜·朱莉在銀幕上把房子拆了。他沒有看過完整劇本,但他看過電影,記得每一個精彩鏡頭。他寫道:「夫妻大戰要有家庭打架的氛圍,但武器得升級成機關槍和手榴彈,最後把房子拆了。這樣才過癮。還有要加丈夫故意將一個葡萄酒瓶子從桌子扔到了地上,然後妻子快速接住,從而暴露了身份,然後夫妻就如同沒事兒人似的各自去威望拿打掃工具,但再出來,一個拿著手槍,一個拿著衝鋒鎗,都想置對方於死地......」
隆美加看完大綱,讚不絕口。他拍著大腿,聲音大得餐廳里的人都看了過來。「天才!這東西要是拍出來,比什麼諜戰片都刺激!」他遺憾地搖頭,嘆了口氣。「你現在不能去美國實在太遺憾了,要是你親自作編劇會更好。」沈逸川苦笑。「我還有連載要寫,還有家庭要照顧。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深夜,沈逸川和穆晚秋站在甲板上。海風習習,星光璀璨,月光在海面上鋪了一層銀,波光粼粼,像是一條通往遠方的路。穆晚秋靠在他肩上,頭髮被風吹起來,拂過他的臉頰。
「你真的不後悔跟我去英國?」她的聲音很輕。
沈逸川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涼。「後悔什麼?能跟你在一起,去哪兒都行。」
遠處,吳敬中一個人靠在船舷上,望著大海發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孤獨而落寞,海風吹著他的衣角,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落葉。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倫敦之後會怎樣,不知道作證之後還能不能回香港。他只知道,這一趟,他是被逼著來的。
作為吳敬中這一次是栽了大跟頭,不僅要去倫敦作證,而且還得被驅逐出香港,當然他可以不去倫敦作證,那就直接回台北繼續坐牢也行,本著多享受一天是一天,吳敬中毫無猶豫地選擇與沈逸川坐同一條船去倫敦。
沈逸川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他也不容易。」
穆晚秋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肩膀。海風繼續吹,郵輪繼續前行。明天,他們還會在海上。後天也是。直到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