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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穆晚秋的48小時

2026-06-02 21:10:48 作者: 老張5592

  郵輪從倫敦返航的第三天,穆晚秋已經習慣了甲板上的風。

  那風從大西洋深處吹來,咸澀,潮濕,裹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她靠在欄杆上,雙手搭在冰涼的鐵管上,目光落在遠處的海平線上。海天一色,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偶爾有海鷗從船舷旁掠過,翅膀幾乎貼著海面,叫兩聲就飛遠了。沈逸川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她手背上。

  「快到印度洋了。」她輕聲說。

  沈逸川「嗯」了一聲。他知道她不是在跟他說話,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快到印度洋,意味著快到蘇伊士運河,快到紅海,快到亞丁灣,快到印度洋,快到馬六甲海峽,快到香港。倒著數,每一站都離家近一步,也離分離近一步。

  船長親自送來了電報。那個滿頭白髮的英國人站在艙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折好的電報,表情比平時鄭重。他把電報遞給穆晚秋,說了句「穆女士,香港方面來的」,微微欠身,轉身走了。皮靴踩在鐵板走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

  穆晚秋接過電報,展開。紙是白色的,薄薄的,打字機打的字跡工整。她讀了一遍,手指開始發抖。沈逸川站在她身後,看到了那幾行字——「香港政府通知:穆晚秋女士可在香港停留四十八小時處理個人事務,之後須按意願從中英分界處進入內地。逾期未離境者,將被強制遣送。」

  四十八小時。兩天兩夜。

  她把電報折好,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紙的邊緣嵌進了掌心的肉里。沈逸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她躲開了,轉身走向船艙。步子不快不慢,但鞋底踩在鐵板上,聲音比平時重。

  船艙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窗戶圓形,能看到外面的海。穆晚秋在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那是她上船前在香港買的,原本想用來記一些雜事,現在派上了用場。她擰開鋼筆帽,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懸了好幾秒,然後落下。

  第一行字:第一,確認婚禮。

  她的字很好看,橫平豎直,骨力洞達。但這一行字寫得比平時慢,每一筆都像是在跟紙較勁。沈逸川站在她身後,看到那行字,沒有出聲。

  第二行字:第二,處理房產。

  她的手指在筆桿上收緊了一些。

  第三行字:第三,見孩子。

  寫到「孩子」兩個字時,她的筆頓了一下。墨水滴了一滴,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黑點。她沒有擦,繼續寫。

  第四行字:第四,把錢留給孩子們。

  她把「們」字的最後一捺拖得很長,像是想在這行字上多停留一會兒。寫完了,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下寫。第五行還沒落筆,眼淚就滴在了紙面上。一滴,兩滴,洇開了,墨跡模糊了。

  沈逸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筆。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她沒有鬆開。兩個人就這麼僵持了幾秒,像兩棵纏在一起的樹,誰也不讓誰。

  「別寫了。到了香港,我陪你一起做。」他的聲音很低。

  穆晚秋沒有看他。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把筆從他手裡抽了出來。「你陪不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澀,但很穩,「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做。」

  她繼續寫。第五行字:第五,把他的婚禮錢還給何爺。

  她把「他的」兩個字寫得很小,像是在迴避什麼。然後她翻到下一頁,在空白處寫下了第六行——也是最後一行。

  第六,跟他道別。

  寫完之後,她把筆記本合上,抱在胸前,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的、不能讓別人碰的東西。沈逸川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肩膀微微繃著,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他想起第一次在重慶見到她——她坐在角落裡,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袍,安靜地喝著茶。那時候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不知道她心裡裝著什麼。現在他知道了,但她要走了。

  「你後悔跟我來英國嗎?」穆晚秋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沈逸川站在她身後,沉默了大約兩秒鐘。「不後悔。」

  穆晚秋低著頭,看著筆記本的封面。牛皮紙粗糙,邊角有些毛了。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她沒有再問。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後悔有什麼用?不後悔又有什麼用?該來的還是會來,該走的還是要走。

  


  深夜,郵輪在黑暗中航行。月亮被雲遮住了,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船尾的航跡在月光偶爾透出來的瞬間閃一下銀光。穆晚秋靠在沈逸川肩上,兩個人坐在船艙的床上,被子搭在腿上。床頭燈沒關,昏黃的光照在他們臉上,把影子投在艙壁上,交疊在一起。

  「念祖今年十五了。」穆晚秋說。

  「嗯。」

  「再過兩年就要考大學了。他成績好,應該能考上。」

  「嗯。」

  「懷瑾十一了,女孩子長得快,過幾年就成大姑娘了。你得多關心她,別老悶在書房裡寫小說,跟她多聊聊。」

  「嗯。」

  「克己才八歲。他小時候最愛跟我撒嬌,每天晚上都要我講故事才肯睡。我不在了,你給他講。你寫的那些小說,他應該愛聽。」

  沈逸川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方若雲是個好姑娘。她年輕,有耐心,喜歡孩子。你對她好一點。別老是寫小說寫到半夜,讓她一個人守著空房。」

  「我知道了。」沈逸川的聲音有些發澀。

  「何爺墊的婚禮錢,別忘了還。人家幫了我們那麼多,不能欠著。」

  「我不會忘。」

  穆晚秋閉上眼睛,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動。沈逸川側過頭看著她。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安靜,像一個睡著了的孩子。但他知道她沒有睡著。她的手指還在他的掌心裡動,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什麼。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他問。

  穆晚秋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說了一句:「沒有了。」

  窗外的海風吹過,嗚嗚的,像是在哭。船繼續往前開,往東,往家的方向。但穆晚秋知道,那個家,她已經回不去了。她靠在沈逸川肩上,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跟海浪的頻率差不多。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個晚上——重慶,夏天,朋友的聚會。他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敞著,走過來跟她搭話。「你是南京人?」他問。她抬起頭,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聽口音。」他說。那是他們在重慶說的第一句話。那時候她叫林婉清,不是穆晚秋。那時候她以為能瞞一輩子。

  現在她知道了,瞞不了一輩子。但一輩子也快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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