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倫敦的天空灰濛濛的,霧氣從泰晤士河上升起來,籠罩著威斯敏斯特宮的尖塔。沈逸川站在國會大廈門口,抬頭看著這棟在歷史書上見過無數次、在照片裡看過無數遍的建築,心跳加速。灰色的石牆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大本鐘的指針指向九點,鐘聲在空氣中迴蕩,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穆晚秋挽著他的胳膊,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她低聲說:「別緊張。」沈逸川苦笑。「我沒緊張。」穆晚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胳膊挽得更緊了一些。通過安檢,走進大廳。裡面比想像中昏暗,吊燈閃著昏黃的光,走廊里偶爾有議員走過,穿著西裝,步伐匆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沈逸川的目光追著那些人的背影,想從他們中間找到那張臉。
詹姆士快步走過來,面帶喜色,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沈先生、沈夫人,邱吉爾首相要親自接見你們。」
沈逸川愣住了,穆晚秋也愣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說話。他們被領到一間小型會客室,門是深色的橡木做的,把手是銅的,擦得鋥亮。房間裡,牆上掛著油畫,畫的是滑鐵盧戰役。雖然是夏天但壁爐里燒著柴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發出噼啪的聲響,顯示著將要進來的那位老人身體非常不好。沈逸川在沙發上坐下,沙發是真皮的,有些硬。他擦了擦手心的汗,一方面最熱的,另一方面是緊張。
門推開了。一個矮胖的身影走了進來。雪茄、圓頂禮帽、雙排扣大衣——沈逸川認出了那張臉。邱吉爾比照片上老了許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袋更重了,但眼神還是那樣鋒利,像一把沒有鞘的刀。他伸出手,先跟穆晚秋握了握,又跟沈逸川握了握。「坐吧。」他的聲音低沉,有些沙啞。
邱吉爾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翹起二郎腿。他看著穆晚秋,目光里沒有審視,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鄭重。
「穆女士,你一個女子,能夠不怕被香港驅逐出境、放棄近二十年的安逸生活,選擇為歷史事件作證,這個勇氣是絕大多數男子都沒有的。我敬佩你。」
穆晚秋微微欠身:「謝謝首相。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邱吉爾轉向沈逸川,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那種笑不是嘲諷,是覺得有意思。
「沈先生,你寫的《懸崖》還有《偽裝者》寫得非常好,我很喜歡看。我在唐寧街十號的辦公室里,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翻你的書。故事寫得精彩,人物寫得真實。」他頓了頓,「只是可惜,諾貝爾文學獎不會授予暢銷書作者。你得寫一本不那麼暢銷的書,才有機會。」
沈逸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頭上流下了汗。他能感覺到汗水從額角淌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他想說「謝謝」,想說「您喜歡就好」,想說「我寫小說只是為了養家餬口」,但那些話在喉嚨里打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到了邱吉爾,活生生的邱吉爾,坐在他面前,跟他說話。
邱吉爾笑了:「你不如你夫人,你夫人一點兒也不緊張,還能將我的話翻譯給你。」他看了穆晚秋一眼,「當然了,作為一個英國人,其實更應該緊張的是我們,畢竟你夫人是親手打死過英國政府官員的。論起來,她欠我們一條命,我們欠她一個赦免令。」
穆晚秋把這句話翻譯給沈逸川聽,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沈逸川聽完,終於不那麼緊張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放鬆下來,但一放鬆,嘴巴就不聽使喚了。他脫口而出:「其實以您的身份,更適合諾貝爾和平獎。」話說出口,他就後悔了。
穆晚秋愣了一下,看著沈逸川。沈逸川點了點頭,意思是「翻吧」。穆晚秋把這句話翻譯給了邱吉爾。邱吉爾聽完,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聲在會客室里迴蕩,壁爐里的火苗被他笑出來的風帶得晃了晃。他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雪茄在手指間微微顫抖。
「如果我要能得和平獎,那這個獎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我打了一輩子仗,把英國從廢墟里拖出來,不是為了和平,是為了不輸。和平是打出來的,不是獎出來的。」他看著沈逸川,笑得更深了,「不過我喜歡你這個笑話。」
他站起來,跟兩人握了握手。這次握得比上次緊了一些。「祝你們今天順利。」他推門出去了,雪茄的煙霧在門口飄了一下,散開了。
沈逸川低頭看了看手錶。從進門到出門,不到兩分鐘。他跟邱吉爾說了不到兩分鐘的話,這是他一生中最長的兩分鐘,也是最短的兩分鐘。
沈逸川、穆晚秋、詹姆士、吳敬中在議會休息室等待。牆上掛著歷任首相的肖像,從皮特到邱吉爾,一幅一幅的,像是一條時光隧道。沈逸川盯著邱吉爾的那幅看了很久——畫家把他畫得很威嚴,但他剛才見到的邱吉爾,更像一個普通的老人。吳敬中焦慮地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他的腳步聲在沈逸川心裡響著。穆晚秋安靜地坐著,手裡握著一杯茶,沒有喝。沈逸川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指比他的涼。
三個多小時後,議會工作人員推門進來。他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念了幾個名字。穆晚秋、吳敬中、兩位民國政府駐英國使節(攜保密局檔案)、一位香港公證處官員(攜陸恩銘、陳克的公證證詞)——被通知進入議會大廳。沈逸川作為列席人員,也跟在了後面。
議會大廳比休息室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穹頂很高,吊燈像瀑布一樣垂下來,議員們坐在長椅上,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邱吉爾坐在首相席位上,工黨領袖艾德禮坐在對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
流程簡單。香港公證處官員出示了陸恩銘、陳克的公證證詞,民國政府駐英使節呈交了保密局的檔案。吳敬中站到證人席上,手按著聖經,對著自己的證詞發誓真實。穆晚秋也站了上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前後不過十分鐘,沒有交叉詢問,沒有激烈辯論,像是一場排練好的儀式。
邱吉爾站起來。大廳里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翻紙。他的聲音低沉,在大廳里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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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帝國從維多利亞時代起就遵守一個外交原則——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我承認1935年的鮑德溫保守黨內閣在上海公共租界與日本人合作問題上的錯誤,但這是歷史造成的。他們不能在1935年確信後面會發生什麼,正如我們不能猜測十年後大英帝國還會發生什麼。所以我們不能譴責、追訴以前政府的政治決定,正如我們不希望我們今天所做的決策會被二十年後的政府所追究一樣。」他頓了頓,「但是,我認為老詹姆士·邦德先生因為政府決定而死亡,應該得到公正的認可。」
議會主席宣布:彈劾不予表決,同時責令相關部門恢復老詹姆士·邦德先生的榮譽與身份。錘子敲了一下,悶響。
走出議會,陽光刺眼。吳敬中腿有些發軟,扶著牆站了一會兒。他問隨同的民國政府駐倫敦外交官:「這就完了?」他的聲音有些發虛,像是在問一件跟他無關的事。
外交官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這件事對我們可能是一座大山,但在他們眼中只是一粒灰塵。歷史就是這樣,你在裡面的時候覺得天大,跳出來看,不過是一頁紙。」他頓了頓,「吳敬中先生,台北內政部通知你儘快回台北。最遲明天,我們會派兩位官員護送你回台北。」
吳敬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港英官員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遞給沈逸川。
「沈逸川先生、穆晚秋女士,你們現在有英國文化界的邀請函,可以多待半年。我建議你們多等一等。現在回去,穆女士就要直接被驅逐回中國內地或者台北。多待幾天,也許還有轉機。」
穆晚秋沒有接那份文件。她看著那位官員,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們會儘快回去。我的孩子還在香港,總不能沒有家長照顧。更何況,我已經為沈先生籌備了新的婚事,總不能讓新娘子久等。」
沈逸川握緊了她的手,沒有說話。遠處的泰晤士河在陽光下閃著光,河水緩緩流淌,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穆晚秋挽著沈逸川的胳膊,兩個人並肩走下國會大廈的台階。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影子拖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