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賓館的房間窗戶正對泰晤士河,沈逸川已經在這裡住了十一天。每天早晨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推開窗戶,讓海風灌進來,帶著咸腥味和遠處倫敦城的氣息。穆晚秋把早餐端到桌上——麵包、黃油、兩杯紅茶,簡單但溫熱。吳敬中很少出房間,偶爾在大堂坐坐,更多時候一個人躺在床上發呆。
詹姆士幾乎每天都來探望。有時帶著水果,有時帶著當天的報紙,有時只是坐一會兒,喝一杯茶就走了。偶爾他公務繁忙,也會委託朋友代勞,送一些吃的用的過來。沈逸川心裡清楚,這是詹姆士在表達歉意——他親手把這些人請來,卻讓他們困在這間破舊的海濱賓館裡。
第十一天,詹姆士帶來了一位律師。那人四十多歲,瘦高個,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手裡提著一隻公文包。他在沈逸川對面坐下,打開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沈先生,《懸崖》和《偽裝者》的英文翻譯改編版已經訂下了連載的英文報紙。稿費的事,我想跟您確認一下。」詹姆士的語氣很正式,像是在談一筆重要的生意。
沈逸川接過文件,翻了翻,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著詹姆士。「你說。」
詹姆士說:「全部稿費應該歸您。我只是翻譯和改編者,不能分文。這是您的心血,我只是換了種語言把它講出來。律師已經擬好了合同,您簽個字就行。」
沈逸川推辭。「沒有你的翻譯,英國人看不懂。你也出了力,該拿一份。」
詹姆士搖頭,態度堅決。他看著沈逸川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種不容拒絕的誠懇。「這是我表達歉意的方式。請務必收下。如果不是我,你們本不必來英國,更不必困在這個地方。稿費不多,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沈逸川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詹姆士的臉,那張瘦削的臉上有疲憊,有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執著。他終於點了點頭,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了自己的名字。「好。我收下了。」
詹姆士鬆了一口氣。
兩部小說英文版見報後,在倫敦文化界引起不小反響。
《泰晤士報》文學副刊發了一篇評論,稱讚《偽裝者》是「近年來最激動人心的間諜小說」,《觀察家報》則說《懸崖》「讓人想起毛姆的《英國特工》」。
讀者來信稱讚故事精彩,也有人注意到作者是「被禁止入境的中國人」。一位署名「倫敦老讀者」的信寫道:「我不懂政治,但這本書讓我哭了。無論作者來自哪裡,他都是一個偉大的作家。」
穆晚秋每天為沈逸川讀英文評論。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報紙,一字一句地翻譯。沈逸川靠在椅子上聽著,時而點頭,時而笑一聲。
「你聽聽這個,」穆晚秋念道,「『詹姆士.邦德(明樓)在樓頂對查理.邦德(明台)說『我還是你大哥』那段,我讀了三遍,每一遍都哭了。』」她放下報紙,看著沈逸川,「你寫得確實好。」
沈逸川說:「文字比護照管用。護照不讓我進去,文字自己進去了。」
穆晚秋笑了。「你倒是會總結。」
十幾位英國文化界人士聯名向政府抗議:為何阻止一位作家入境?為何不讓一個願意說出歷史真相的女人踏上英國的土地?抗議信在報紙上發表,署名的人里有作家、教授、編輯,甚至還有一位前內閣大臣。輿論壓力下,移民局終於鬆動。
第十五天,通知來了。
移民官員站在賓館大堂,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表情還是那樣公事公辦的嚴肅。
「沈逸川先生、穆晚秋女士,你們可以進入倫敦自由活動了。但吳敬中先生仍不能離開港口,需要繼續等候通知。」
吳敬中坐在大堂的沙發上,聽到這話,臉色沒什麼變化。他好像早就料到了。沈逸川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吳敬中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們去吧。我在這兒等著。反正我也習慣了,坐牢都坐過,還怕坐賓館?」
沈逸川看著他花白的頭髮、深陷的眼窩、皺巴巴的襯衫,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個人曾經是軍統天津站的站長,在天津城裡翻雲覆雨,一句話能讓人生,一句話能讓人死。現在他連這間賓館的門都出不去。
沈逸川說:「保重。」
吳敬中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走出港口賓館的大門,沈逸川深吸了一口氣。倫敦的空氣比香港冷,帶著煤煙的味道。遠處有雙層巴士駛過,紅色的車身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醒目。穆晚秋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有權的時候決定別人生死,沒權的時候就是一塊破抹布扔在一邊。」沈逸川說著,腳步不快不慢。「吳敬中當年多風光,天津站站長,說一不二。他讓誰死,誰就得死。他讓誰活,誰就能活。現在呢?他連這間賓館的門都出不去。困在裡面,等著別人施捨。」
穆晚秋沒有說話,只是把胳膊挽得更緊了一些。
沈逸川苦笑了一聲。「其實當年我不也是一樣。在軍統靠邊站,被毛人鳳追殺,全家在香港差點餓死。有權的時候,我是少將;沒權的時候,我連房租都付不起。」他頓了頓,「只是我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寫小說,寫劇本,總有人看。他可能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一個過去時代的影子,在別人的地盤上等著被遺忘。」
穆晚秋握緊了他的手。
沈逸川和穆晚秋入住倫敦一家華人聚集的旅館。旅館在倫敦西區,離海德公園不遠,門口掛著中文招牌,寫著「海天旅館」四個字。老闆是廣東人,姓陳,五十多歲,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待客非常熱情。他給沈逸川夫婦安排了二樓靠街的一間房,窗戶能看到街對面的咖啡館。
「沈先生,您的小說我在香港讀過!」陳老闆操著生硬的國語,眼睛裡閃著光,「《潛伏》!余則成!翠平!我都記得!」
沈逸川笑了笑。「謝謝。」
旅館裡住著不少中國學者。有從大陸來進修的,有從香港來做訪問研究的,也有流亡至此的。大家聽說「李少將」來了,紛紛過來打招呼。走廊里、大堂中、樓梯口,都有人等著跟他說話。
一位戴眼鏡的中年教授擠到前面,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偽裝者》單行本。「沈先生,您寫的明樓,到底是軍統還是中共?這個問題我們爭論了很久,您能不能給個準話?」
沈逸川想了想,說:「都是。也都不是。他是一個在那個時代活著的人。」
另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從人群中走出來,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他走到沈逸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小說是假的,但裡面的人是真的。明樓、明誠、明台、明鏡——他們不是真有其人,但那個時代確實有很多這樣的人。你寫出來了,我們就記住了。沒人寫,他們就白活了。」
沈逸川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謝謝您。」
某日下午,沈逸川正在房間裡寫《地下交通站》的新一章。穆晚秋在窗邊看報紙,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門口傳來敲門聲,穆晚秋去開門,詹姆士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面帶喜色。
「沈先生,好消息!」
沈逸川放下筆,站起來。詹姆士把文件遞給他,他接過來,看不懂那些英文,遞給穆晚秋。穆晚秋接過去,讀了幾行,臉色變了——不是驚慌,是驚喜。
「明天,國會將舉行一次答辯。工黨議員爭取到的機會,保守黨不得不讓步。」詹姆士的聲音有些激動,「邀請穆女士和吳先生作為主要證人出席。沈先生,您可以列席。」
沈逸川愣住了。他不是因為能進國會大廈而愣住,是因為——他馬上要見到邱吉爾了。二戰中的三大巨頭:羅斯福、史達林、邱吉爾。前兩個已經去世了,羅斯福1945年死於任上,史達林1953年腦溢血去世。邱吉爾是唯一還活著的。這位活著的傳奇,他明天就要見到了。
他在心裡想:穿越前只能在歷史書上看照片的人,明天就要站在他面前了。這個念頭讓他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實。
穆晚秋看他的表情,問:「你緊張?」
沈逸川回過神,握緊她的手。「有一點。不是怕,是激動。」
穆晚秋笑了。「你見過那麼多大人物,還會激動?」
沈逸川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跟她說——那些大人物都是在書里見過的,在電影裡見過的,在後世的紀錄片裡見過的。邱吉爾不一樣。這個人是活著的,是真實的,是明天就能站在他面前的。
夜深了,沈逸川站在旅館窗前,看著倫敦的夜景。泰晤士河在月光下閃著銀光,國會大廈的鐘樓清晰可見,大本鐘的指針指向十點。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計程車駛過,紅色的尾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穆晚秋從背後走過來,把手搭在他肩上。「明天就要進國會大廈了。你準備好了嗎?」
沈逸川握住她的手:「我不需要準備,明天作證的是你。你準備好了嗎?」
穆晚秋沉默了一會兒:「我準備好了。二十年了,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會說。真相是什麼,我就說什麼。」
窗外的風從泰晤士河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涼意。大本鐘敲了十一下,鐘聲在夜空中迴蕩,像是一首古老的歌。沈逸川看著遠處的國會大廈,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期待。他明天要見到邱吉爾了。那個在二戰最黑暗的時候對英國人說要「熱血、辛勞、眼淚和汗水」的人,那個在全世界面前頂住德國狂轟濫炸的人,那個寫《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拿了諾貝爾文學獎的人。他要見到了。這感覺,就像寫小說的人見到了自己書里的人物——不真實,但確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