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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三套房子

2026-06-03 12:31:26 作者: 老張5592

  從何爺家出來,穆晚秋沒有叫計程車,她沿著旺角的街道往前走。沈逸川跟在後面,手裡還提著那隻舊皮箱。走了大約兩百米,穆晚秋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沈逸川。

  「房產中介的老周,你還記得嗎?」

  沈逸川想了想。「胖墩墩的那個?幫我們買了兩套房子的?」

  「就是他。」穆晚秋說,「他的店就在前面,拐個彎就到。」

  兩個人拐進一條巷子,老周的中介鋪面夾在一家藥材鋪和一家裁縫店之間,門面不大,招牌被風雨吹得褪了色,但「周記地產」四個字還能看清。老周正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嘴裡叼著一根牙籤,看到穆晚秋和沈逸川進來,牙籤差點掉在地上。

  「沈先生?沈太太?」他連忙站起來,把牙籤從嘴裡抽出來扔進紙簍,雙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你們不是去英國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穆晚秋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老周,我要兩套六百尺的小房子,就在我現在住的附近。有嗎?」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快速翻開桌上的記錄本,翻了十幾頁,手指在紙面上滑動。他抬起頭,眼睛發亮。

  「有!正巧,你住的那個小區,同一棟樓,不同樓層,有兩套在賣。一套三樓,一套五樓,都是六百尺,兩室一廳,採光都不錯。房主移民南洋,急著出手,價格比市價低一成。」

  穆晚秋沒有問價格,直接說:「帶我們去看。」

  老周拿了鑰匙,三個人出了門。沈逸川走在後面,看著穆晚秋的背影,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知道她為什麼要買房子。他都知道。

  房子在九龍塘的一個小區里,離他們現在住的地方走路不到十分鐘。小區不大,幾棟六層的樓房,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綠化不多,但有幾棵榕樹,枝葉茂盛,撐開一片濃蔭。老周打開三樓那間的門,穆晚秋走進去。

  客廳不大,但方正,窗戶朝南,陽光從窗外湧進來,把地板照得發亮。地板是複合木地板,有些地方的漆面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牆面的漆還算新,乳白色,沒有裂縫。廚房和衛生間都翻新過,灶台是不鏽鋼的,水龍頭是新的。

  穆晚秋站在客廳中間,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她沒有挑毛病,沒有還價,沒有猶豫。

  「這套要了。」

  老周愣了一下。「沈太太,您不看仔細點?要不要看看五樓那套再決定?」

  「不用。兩套都要。」穆晚秋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轉過頭看著沈逸川,「支票本帶了嗎?」

  沈逸川從口袋裡掏出支票本。老周把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算了兩遍,然後報了一個數字。

  「兩套加起來,九萬八千港幣。沈太太,您是老客戶,中介費我給您打八折,算下來剛好十萬出頭。您看……」

  穆晚秋看著沈逸川。「夠嗎?」

  沈逸川低頭看著支票本。他在倫敦掙的錢,加上之前的積蓄,遠不止這個數。他沒有猶豫,簽了字,撕下支票遞給老周。老周接過支票,手有些抖。他在九龍塘做了這麼多年中介,頭一回遇到連價都不還的客戶。

  「沈先生,沈太太,我這就去辦手續。產權證、契稅、過戶……最快三天能辦好。」

  穆晚秋說:「不急。辦好通知我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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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那棟樓,陽光更烈了。穆晚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沈逸川追上她,走在她旁邊。

  「為什麼買兩套?我們不是已經有一套小房子了嗎?」沈逸川問。

  穆晚秋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一套給念祖,一套給懷瑾,一套給克己。加上原來那套六百尺的,正好三套。」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沈逸川的耳朵里。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那套大的呢?」

  穆晚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些細碎的皺紋照得很清楚。她比剛認識的時候老了很多,但眼睛裡還是有光。

  「那是你和方若雲的婚房。我不要。」

  沈逸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著穆晚秋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不舍,沒有遺憾,只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平靜。他想起這些年,她當掉了玉鐲,撐過了最窮的日子;她隱姓埋名,受了那麼多委屈;她安排好了一切,連孩子們的房子都買好了。她自己呢?她什麼都沒有。


  「你什麼都替別人想好了,就是沒替自己想。」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穆晚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但眼睛裡有光。她看著沈逸川,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想好了。回內地,一個人過。」

  沈逸川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他想說「你別走」,想說「留下來」,想說「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但他知道,那些話說了也沒用。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九龍塘的街道上。梧桐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穆晚秋走在前面,沈逸川走在後面,兩個人之間隔了三四步的距離。

  穆晚秋忽然停下來,指著一棟樓說:「念祖的那套在三樓,朝南,光線好。他喜歡亮堂,小時候總說臥室窗戶太小,不夠亮。這套他一定喜歡。」

  沈逸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棟樓的窗戶在陽光下閃著光。

  「懷瑾的那套在五樓,有陽台,可以種花。她一直想要個陽台種茉莉,咱們租的房子陽台太小,放不下花盆。」穆晚秋繼續往前走,手指著另一棟樓,「克己的那套在一樓,出門就是小花園。他愛跑愛跳,住一樓方便。」

  沈逸川看著她,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說一件很高興的事。但她眼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像是要把這些畫面都刻進骨頭裡。

  「你連哪個孩子喜歡什麼都記得。」沈逸川說。

  穆晚秋沒有回答。她站在路邊,看著那一排樓房,看了好一會兒。遠處有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報童在路口舉著報紙喊著號外。她把碎發攏到耳後,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還有別的事。」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沈逸川跟上去,走在她旁邊。這次他沒有落在後面。兩個人並肩走在九龍塘的街道上,梧桐樹的影子在他們身上移動,斑斑駁駁。穆晚秋的手垂在身側,沈逸川的手也垂在身側。他們的手指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又碰在一起。

  車窗外,九龍塘的街道在午後的陽光中亮得晃眼。穆晚秋看著窗外,眼神平靜。沈逸川看著她的側臉,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他想說「謝謝你」,但覺得太輕了;想說「對不起」,但覺得沒必要。他什麼都沒有說。

  計程車拐進一條窄巷,梧桐樹的葉子掃過車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穆晚秋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很短。她看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對沈逸川說:「孩子的事,你都記住了嗎?」

  沈逸川點了點頭。「記住了。」

  「念祖的那套,房產證寫他一個人的名字。懷瑾和克己的也一樣。不要寫你的名字,也不要寫方若雲的名字。」穆晚秋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為什麼?」

  「萬一你以後生意失敗,或者出什麼事,房子不會被查封。孩子至少有個落腳的地方。」穆晚秋頓了頓,「方若雲是個好姑娘,但她還年輕,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我不希望孩子們將來寄人籬下。」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你考慮得真遠。」

  穆晚秋沒有回答,把目光轉向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從車窗上滑過,一道一道的,像是在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她想起念祖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在南京的院子裡追一隻蝴蝶,摔倒了,哭著喊「媽媽」。她跑過去抱他,他趴在她肩膀上,抽噎著說「媽媽抱抱」。那時候他還是個軟乎乎的小糰子,現在他十五歲了,比她還高。她想起懷瑾第一次扎辮子,歪歪扭扭的,她拆了重扎,扎了又拆,折騰了半個小時。懷瑾沒有哭,一直安靜地坐著,等她把辮子紮好。她想起克己第一天上幼兒園,站在校門口不肯進去,拉著她的手說「媽媽你早點來接我」。她蹲下來,親了親他的臉,說「媽媽一定早點來接你」。他走了進去,走到一半又跑回來,抱著她的腿不肯鬆開。

  車子在一家茶餐廳門口停下來。穆晚秋付了車錢,下了車。沈逸川跟在後面,兩個人走進茶餐廳,在角落的卡座里坐下。穆晚秋要了一杯檸檬水,沈逸川要了一杯咖啡。兩個人都沒有點吃的。

  「你餓不餓?」沈逸川問。

  「不餓。」穆晚秋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檸檬水很酸,她皺了皺眉,但沒有說苦。

  沈逸川看著她,想從她臉上讀出更多的東西。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戴了一張面具。他知道那張面具下面藏著什麼——不舍,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壓了十幾年的疲憊。


  「你真的決定了?」他問。

  穆晚秋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裡那片檸檬。檸檬沉在杯底,黃色的,邊緣有些發白。她用吸管戳了戳,檸檬翻了個身,又沉下去了。

  「決定了。」她說。

  窗外的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檸檬水上,落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沈逸川看著那雙手,想起這雙手給他端過無數次茶,疊過無數次衣服,牽過無數次三個孩子的手。這雙手沒有戴過戒指,沒有塗過指甲油,沒有保養過。它們粗糙、有力、溫暖。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涼,指尖的皮膚粗糙,虎口的老繭硌著他的掌心。

  「到了內地,好好照顧自己。」他說。

  穆晚秋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她看著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動。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小塊一小塊的,像碎金子。她眯了眯眼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今天她第一次笑。

  「你也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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