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的陽光很烈,照在中英分界處的鐵絲網上,那些細密的金屬線被曬得發燙,反射著刺眼的白光。鐵絲網兩側各立著一根水泥柱,柱頂刷著紅漆,一邊是英國國旗,一邊是空缺。哨兵持槍站立,穿著卡其色制服的英國兵,穿著綠色軍裝的中國兵,隔著幾十米的距離,誰也沒有看誰。風從開闊地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鐵鏽的氣味,吹得鐵絲網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穆晚秋穿著一件深藍色風衣,扣子系得嚴嚴實實,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手裡提著一隻舊皮箱,皮箱是棕色的,邊角磨得發白,銅扣擦得鋥亮。她站在分界處這一側,腳下是香港的土地。沈逸川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三個孩子站在前面,一字排開。克己九歲,背著書包,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他沒有去扶。懷瑾十二歲,扎著馬尾辮,校服穿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手帕濕了。念祖十五歲,站在最左邊,個子最高,肩膀寬了,下巴的輪廓像沈逸川,但眼睛像穆晚秋。
方若雲站在沈逸川身後,沒有上前。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沒有化妝。眼眶是紅的,但她沒有哭,嘴唇抿成一條線,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
穆晚秋蹲下來,把皮箱放在腳邊。她看著克己,克己的眼睛已經哭腫了,眼皮厚厚的,像兩個小饅頭,鼻子紅紅的,嘴唇乾裂。她伸出手,幫他把書包帶子扶好,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聽爸爸的話,聽方阿姨的話。」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克己的嘴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校服上。他撲過去,抱住穆晚秋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穆晚秋摟著他,一隻手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輕。
「媽媽……媽媽……」克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人被水嗆住了,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你什麼時候……回來?」
穆晚秋沒有回答。她把克己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閉上眼睛。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發亮。她睜開眼睛,鬆開克己,捧著他的臉,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眼淚。
「媽媽不回來。但媽媽會給你寫信。每個星期都寫。」她的聲音有些發澀,但很穩。「你好好學習,不要老玩遊戲。聽爸爸的話,聽姐姐的話。」
克己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點頭。
穆晚秋站起來,走到懷瑾面前。懷瑾沒有哭,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但眼淚已經流下來了,無聲無息的,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擦不完,又擦,還是擦不完。穆晚秋伸出手,幫她擦掉眼淚,手指在她的臉頰上停了一下。
「照顧好弟弟。你是姐姐。」穆晚秋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懷瑾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撲過去,抱住穆晚秋,把臉埋在她的胸口。穆晚秋摟著她,一隻手摸著她的頭髮。
「媽媽……我會的。」懷瑾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棉被。「我會照顧好弟弟的。」
穆晚秋拍了拍她的背,鬆開她。
她走到念祖面前。念祖沒有哭,但他的嘴唇在發抖,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他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他沒有像克己和懷瑾那樣撲過來,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穆晚秋看著他的臉,看了幾秒鐘。那張臉已經褪去了少年的圓潤,稜角分明,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鋒利。她伸出手,幫他整了整衣領,校服領口有些歪,她用手指壓了壓,壓平了。
「你是大哥,這個家以後要靠你了。」
念祖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他咬著牙,拼命忍著,但眼淚還是從眼眶裡滾了出來。他沒有擦,任由淚水淌過臉頰,滴在校服上。
「媽。」他的聲音沙啞,不像他自己的。「我會的。」
穆晚秋點了點頭。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她已經夠不到他的頭了,他太高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過身。
穆晚秋轉向沈逸川。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沈逸川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他的鬍子颳得很乾淨,頭髮梳得整齊,但臉色灰敗,眼袋深重,眼睛裡沒有光。他站在那裡,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穆晚秋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碎發在額前飄著。她伸出手,把碎發攏到耳後,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很鄭重的儀式。
誰也沒有說話。千言萬語在喉嚨里打轉,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逸川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伸出去,差一點就碰到她的指尖。穆晚秋沒有接。她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動,也沒有躲,只是沒有接。
她轉過身,提起腳邊的皮箱,朝鐵絲網的方向走去。
方若雲站在後面,看到這一幕,捂住了嘴。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無息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穆晚秋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皮箱在她手裡,舊了,但提著很穩。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沒有往下塌,頭沒有回。深藍色的風衣在陽光下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衫領口。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陽光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正在遠去的、抓不住的夢。
沈逸川站在鐵絲網這一邊,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咬著牙,沒有讓它掉下來。他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喊「婉清」,但那是假名字。他想喊「晚秋」,但那不是她全部的名字。他叫了十幾年的名字,現在叫不出口了。他什麼都沒有喊出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深藍色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遠。
克己哭得蹲在了地上,懷瑾抱著他的肩膀,也在哭。念祖沒有哭,但他的嘴唇在發抖,手攥著拳頭,指節泛白。
方若雲走過來,站在沈逸川身邊,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手指僵硬,像冬天的鐵。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沈逸川沒有回頭。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漸漸走遠的背影。風吹過來,把她的風衣吹起來,她的頭髮被吹亂了,她沒有去攏。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畫。
遠處,鐵絲網的對面,一個人影站在那裡。
陳克。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戴著那頂普通的前進帽,雙手插在褲兜里,背挺得很直。他站在內地那一側,腳已經踩在了中國的土地上。他看著穆晚秋走過來,沒有揮手,沒有喊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穆晚秋看到了他,腳步沒有停,繼續往前走。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一個人在散步,在午後的陽光下,走在一條通往遠方的路上。皮箱在她手裡,舊了,但提著很穩。她的影子在地上移動,從香港這一側,慢慢向分界處靠近。
沈逸川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衝動。他想衝過去,拉住她的手,說「你別走」。但他沒有動。他知道,他攔不住她。她決定的事,從來不會改。他只能站在這裡,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遠,看著她走向鐵絲網,走向分界處,走向陳克,走向內地。
風還在吹,鐵絲網還在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陽光很烈,照在每個人的身上,照在穆晚秋的深藍色風衣上,照在克己哭紅的小臉上,照在懷瑾攥緊的手帕上,照在念祖發紅的眼眶上,照在沈逸川強忍淚水的眼睛上。
穆晚秋走到了鐵絲網前面,停下來。她沒有回頭。她站在那裡,提著皮箱,面對著鐵絲網。鐵門關著,哨兵看了她一眼,沒有動。陳克在對面,隔著鐵絲網看著她。兩個人隔著幾十米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沈逸川站在遠處,看著她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任由淚水淌過臉頰。方若雲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她也握緊了一些。克己還在哭,懷瑾抱著他,念祖走過去,蹲下來,把弟弟摟在懷裡。
陽光照在分界處的鐵絲網上,那些金屬線閃閃發亮。穆晚秋站在鐵門前,還沒有邁過去。陳克等在對面的陽光下,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沈逸川站在香港這一邊,看著她的背影,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