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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三個人一張床

2026-06-03 12:31:42 作者: 老張5592

  夜深了,九龍塘那套大房子的客廳里,燈光昏黃。紅雙喜還貼在門上,窗簾是新換的,淡藍色的棉麻布,沒有被婚宴的紅色淹沒。茶几上擺著幾碟沒怎麼動過的喜糖和花生,一瓶紅酒開了蓋,沒倒完,瓶口塞著木塞。空氣里還有百合花的香氣,混著淡淡的酒味。

  方若雲換好了睡衣,從臥室走出來。那是一件淡粉色的真絲睡衣,領口繡著幾朵小花,是她前幾天特意去中環買的。她站在客廳中間,頭髮散著,臉上妝已經卸了,素麵朝天,但眼睛還是亮的。她看著沈逸川和穆晚秋,兩個人都還穿著白天的衣服,沈逸川的西裝外套脫了,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帶鬆了,掛在脖子上。穆晚秋還穿著那件藏藍色的旗袍,頭髮盤著,銀簪子還別在髮髻上,沒有摘。

  「我們三個今晚睡一起。我睡中間。」方若雲的聲音不大,但很肯定,沒有商量的餘地。

  沈逸川愣住了。他正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涼了的茶,聽到這句話,茶杯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穆晚秋也愣住了,她正在窗前整理窗簾的褶皺,手指頓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方若雲。

  「你胡說什麼?」穆晚秋的聲音有些發緊。

  方若雲搖頭,走到兩人中間,左手拉著沈逸川的手,右手拉著穆晚秋的手。她的手比穆晚秋的暖,比沈逸川的涼,手指微微發抖,但攥得很緊。

  「我沒胡說。這是我們三個在一起的第一夜,也是最後一夜。」她的聲音有些發澀,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們別拒絕我。我就這一個要求。」

  穆晚秋看著她,看了幾秒鐘。方若雲的眼睛裡沒有雜質,沒有試探,沒有曖昧,只有一種單純的、近乎孩子氣的執拗。穆晚秋嘆了口氣,把手從方若雲手裡抽出來,轉身走向臥室。

  「我去換睡衣。」

  方若雲鬆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沈逸川。「你也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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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逸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進臥室。

  三個人穿著睡衣躺在大床上。方若雲睡在中間,左邊是沈逸川,右邊是穆晚秋。床很大,三個人並排躺著,中間還有空隙。被子是新的,淡藍色的被套,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床頭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把三個人的臉照得柔和。

  方若雲側過身,面朝穆晚秋。她伸出手,拉著穆晚秋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姐姐,你的手好涼。」

  穆晚秋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指微微蜷了蜷。

  沈逸川躺在左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燈關著,燈罩是白色的,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他沒有看她們,但他的耳朵在聽。他聽到方若雲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一個人在緊張;他聽到穆晚秋的呼吸,平穩,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穆晚秋側過身,看著方若雲。她看著方若雲的臉,那張臉年輕,光滑,沒有皺紋,眼睛裡還有一種沒有被生活磨掉的亮光。她看了幾秒鐘,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你發現我給你找的不是一個老婆,是接回家了一個大女兒。」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方若雲愣了一下,然後撅起嘴。「我才不是女兒。我是新娘。」

  沈逸川在旁邊苦笑了一聲。「你也這麼覺得?」

  方若雲瞪了他一眼。「你還笑。明天姐姐就要走了,你還有心思笑。」

  沈逸川的笑容收了,他沒有說話,把目光移回天花板。

  方若雲把臉埋進穆晚秋的肩膀,聲音軟了下來。「姐姐,我會想你的。」

  穆晚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方若雲的頭髮很軟,像絲緞一樣。她的手指從發頂滑到發梢,慢慢地,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易碎的東西。

  「好好跟他過。」穆晚秋的聲音很輕。「他脾氣急,你讓著他點。他寫稿子的時候,別打擾他。他血壓高,別讓他吃太鹹的東西。他後半夜怕冷,記得給他多蓋一床被子。」

  方若雲點了點頭。「嗯。我記住了。」

  穆晚秋繼續說。「念祖不愛說話,但他心裡有數。你別逼他,他想跟你說了,自然會跟你說。懷瑾敏感,你多誇她,她畫畫好,你多看看她的畫。克己貪玩,你管著他點,但不能太兇,他吃軟不吃硬。」

  方若雲把臉從穆晚秋肩膀上抬起來,看著她。「姐姐,你怎麼什麼都記得?你記了多久?」

  穆晚秋沒有回答。她把手從方若雲頭上收回來,放在自己胸口。


  沈逸川側過身,看著兩個女人。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方若雲抱著穆晚秋的胳膊,臉貼在她肩膀上,眼睛半閉著。穆晚秋的手搭在方若雲肩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摟著一個孩子。床頭燈的光落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若雲。」穆晚秋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怕不怕?」

  方若雲睜開眼睛,看著穆晚秋的臉。「怕什麼?」

  「怕明天。怕以後。怕你一個人面對這個家。」

  方若雲沉默了幾秒鐘。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又動了一下。

  「怕。」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但我不後悔。姐姐,我不後悔。」

  穆晚秋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審視,有心疼,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東西。她最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床頭燈的光暗了一些。也許是電壓不穩,也許是燈泡老化了。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個人在深夜裡慢慢地數著心跳。窗外九龍塘的夜風輕輕吹過,梧桐樹的新葉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後半夜,方若雲先睡著了。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身體放鬆下來,抱著穆晚秋胳膊的手也鬆了一些,但手指還搭在上面,沒有放開。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穆晚秋也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平穩,但睫毛還在微微顫動。她沒有睡著,她在聽方若雲的呼吸,在聽沈逸川的呼吸,在聽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沈逸川沒有睡著。他睜著眼睛,看著睡在中間的兩個女人。方若雲抱著穆晚秋,臉貼在她肩膀上,嘴角翹著。穆晚秋的手搭在方若雲肩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摟著她。兩個人都穿著睡衣,都是淡色的,一個是粉色,一個是白色。她們的頭髮散在枕頭上,交纏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縷是誰的。

  沈逸川看著她們,忽然覺得自己才是那個第三者。

  他從頭到尾都是。穆晚秋安排了一切,方若雲接受了安排,而他只是被動地站在那裡,被推著走,被安排結婚,被安排當新郎,被安排睡在這張床上。他從來沒有主動做過什麼。他看著睡著的兩個人,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很輕,輕到像是在呼吸。他伸出手,關掉了床頭燈。房間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銀線。他聽到穆晚秋翻了個身,背對著方若雲。他聽到方若雲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像是在叫「姐姐」。

  他閉上眼睛。他知道,明天穆晚秋就要走了。後天,方若雲就會搬進來。他會叫她「若雲」,孩子們會叫她「方阿姨」。她會給他端茶,會幫他熨衣服,會在片場給他送外套,會在電台門口等他回家。她會學著做飯,學著帶孩子,學著當一個「沈太太」。穆晚秋會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也許再也沒有消息。他會繼續寫小說,繼續在「少將信箱」里回答讀者的問題,繼續在茶樓里聽議論。日子還會繼續過下去。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永遠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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