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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我丈夫的婚禮

2026-06-03 12:31:39 作者: 老張5592

  第二天上午九點,旺角的一間酒樓門前,紅燈籠從門楣上垂下來,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門兩側貼著紅雙喜,燙金大字,在陽光下閃著光。地上鋪了紅毯,不長,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口。幾盆百合花擺在大門兩側,白花瓣上還帶著露水,花香在空氣中瀰漫。

  穆晚秋比任何人都到得早。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別了一支素銀簪子。沒有化妝,嘴唇有些干,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她站在酒樓門口,看著那些紅燈籠、紅雙喜、紅毯,看了好一會兒。風吹過來,把她的旗袍下擺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低下頭,走進酒樓。

  酒樓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大堂的正中央掛著一個巨大的紅雙喜,兩側垂下紅色綢帶。桌子鋪著紅色桌布,每張桌上都擺了一小瓶鮮花,玫瑰配滿天星。司儀台設在最前方,台上放著一隻麥克風,旁邊站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流程單。

  何爺是最早到的賓客之一。他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拄著一根文明棍,但那棍子只是拿著,沒拄著走。他身後跟著老馬,老馬穿著黑色短褂,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提著一隻紅封。何爺走到穆晚秋面前,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你今天很漂亮」之類的話,只是對她抱了抱拳。

  「都安排好了。」

  穆晚秋點了點頭。「謝謝何爺。」

  何爺擺擺手,走到前面坐下。

  陳炳昆、張一鶴陸續來了。陳炳昆穿著一身藏藍色西裝,提著公文包,像是剛從辦公室出來。張一鶴穿著一件灰藍色夾克,領口敞著,沒打領帶。他走到穆晚秋面前,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下,只說了兩個字:「保重。」

  穆晚秋看著他。「你也是。報社的事,多照顧他。」

  張一鶴點了點頭,走到後面坐下。方若雲的經紀人阿珍穿著粉色套裝,頭髮燙了卷,臉上化著濃妝。她走到穆晚秋面前,嘴唇動了動,眼眶有些紅。

  「沈太太……」她叫了一聲,又改口,「穆姐。」

  穆晚秋看著她。「別哭。今天是好日子。」

  阿珍咬著嘴唇,拼命點頭。

  八點五十分,沈逸川到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白襯衫,領帶是深藍色的,穆晚秋昨天幫他熨好的。他的頭髮梳得整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但臉色不好,眼袋很重,眼睛裡沒有光。他站在酒樓門口,沒有進來。穆晚秋走過去,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誰也沒有說話。

  「進去吧。」穆晚秋先開口了。

  沈逸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沒有回頭。穆晚秋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西裝有些皺,後領翹起來一點。她想叫住他,幫他整一整,但沒有開口。

  方若雲在八點五十五分到達。她穿著一件白色婚紗,裙擺不長,剛好到腳踝,頭紗別在髮髻上,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她的妝化得很淡,嘴唇塗了粉色口紅,眼睛有些紅。她下車的時候,阿珍扶著她。她站在酒樓門口,看到了穆晚秋。

  兩個女人對視。

  方若雲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走過來,站在穆晚秋面前,嘴唇在發抖,手指攥著婚紗的裙擺。

  「姐姐。」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風吹散。

  穆晚秋伸出手,把她頭紗上的一根線頭摘掉。她的手指很穩,沒有發抖。

  「進去吧。別讓他等。」

  方若雲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她從穆晚秋身邊走過,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姐姐,謝謝你。」

  穆晚秋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方若雲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司儀請穆晚秋上台講話的時候,酒樓的賓客已經坐滿了。何爺、陳炳昆、張一鶴、老馬、阿珍,還有方若雲的幾個圈內朋友,一共不到二十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穆晚秋身上。

  她猶豫了一下。大概兩三秒,也許更長。她看著台下的人,看著沈逸川和方若雲並肩坐在主桌,沈逸川低著頭,方若雲側著頭看他。她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台,站在麥克風前面。她的手扶著講台,手指在木頭上輕輕按了按。台下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

  「這些年,我一直以假身份與沈先生生活。生活在謊言與愧疚之中。今天,我終於可以解脫了。」她的聲音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但她握著講台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她轉向沈逸川和方若雲,看著他們的臉。方若雲看著她,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沈逸川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我恭祝沈先生與方小姐新婚快樂。白頭偕老。」

  台下沒有人鼓掌。何爺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酒是白酒,烈,他皺了一下眉,沒有出聲。陳炳昆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低著頭。張一鶴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老馬站在角落,背靠著牆,雙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地板上。阿珍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流。

  穆晚秋說完,走下台。她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靠著牆,面前沒有酒杯,沒有碗筷。她坐在那裡,腰板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她沒有喝一口酒,沒有吃一口菜。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台下的婚禮儀式繼續。

  司儀說了什麼,她沒聽清。沈逸川和方若雲交換了戒指,她看到了,但沒看到細節。方若雲給沈逸川戴戒指的時候,手在抖,沈逸川幫她扶了一下。穆晚秋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風吹過水麵留下的漣漪,很快就消失了。

  婚禮儀式很快結束。前前後後不到一個小時。沒有人鬧洞房,沒有人說「恭喜」,沒有人開玩笑。賓客們沉默著站起來,沉默著離開。何爺走過來,站在穆晚秋面前,伸出手。

  「保重。」

  穆晚秋站起來,握了握他的手。「何爺,這段時間,麻煩您了。」

  何爺搖頭,轉身走了。老馬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什麼都沒說,走了。

  陳炳昆過來,跟穆晚秋握了握手。「穆女士,到了內地,有什麼事可以聯繫我。我有些朋友在那邊。」

  穆晚秋點了點頭。「謝謝陳律師。」

  張一鶴走過來,站在穆晚秋面前,張了張嘴,眼眶有些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沈太太……不,穆姐。這是我家的地址和電話。你要是寫信回來,寄到這裡,我轉給沈先生。」

  穆晚秋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放進口袋。

  「張兄,報社的事,你多費心。」

  張一鶴點頭。「你放心。」

  他走了。阿珍走過來,抱著方若雲哭了一場。方若雲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阿珍哭完了,擦了擦眼淚,走了。

  酒樓里只剩下穆晚秋、沈逸川、方若雲三個人。穆晚秋坐在角落裡,沈逸川和方若雲坐在主桌,三個人之間隔了好幾張空桌子。服務員開始收拾碗筷,瓷器的碰撞聲在空蕩蕩的大堂里迴響。

  方若雲站起來,走到穆晚秋面前。她穿著白色婚紗,頭紗已經摘了,頭髮有些亂,眼睛紅腫。她蹲下來,仰著臉看著穆晚秋。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穆晚秋看著她,伸出手,把方若雲臉上一縷亂發攏到耳後。「不用謝。好好過日子。對他好一點,對孩子好一點。」

  方若雲咬著嘴唇,眼淚掉了下來。

  「我會的。姐姐,我會的。」

  沈逸川坐在主桌,沒有過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戒指是新的,銀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光。他轉了轉那枚戒指,轉了幾圈,停下來。方若雲站起來,走回沈逸川身邊,拉著他的手。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

  穆晚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九龍塘的街道在午後的陽光中顯得安靜而溫暖。梧桐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著,一片一片的,嫩綠得發亮。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白色的帆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把這些畫面刻進腦子裡。

  「你們先回去吧。」她沒有回頭,「我想再坐一會兒。」

  方若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沈逸川拉住了她的手。他站起來,看了穆晚秋一眼,轉身走了。方若雲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看穆晚秋的背影。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旗袍,站在窗前,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酒樓里只剩下穆晚秋一個人。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長很長。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穿旗袍,是1934年在上海。王亞樵讓她去執行一個任務,需要打扮成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她穿著那件淡粉色的旗袍,站在鏡子前,不敢看自己。王亞樵從後面走過來,看了看鏡子裡的她,說了一句:「嗯,像個大小姐了。」

  那是她第一次當「殺手」。二十年後,她又穿上了旗袍,坐在一間空蕩蕩的酒樓里,送走了自己的丈夫和另一個女人。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解脫。她只知道,這是她必須走的路。

  服務員過來,問她要喝點什麼。她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坐一會兒就走。」

  服務員退了下去。穆晚秋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酒樓里,周圍是紅色的燈籠、紅色的雙喜、紅色的桌布。紅色的,都是紅色的。她坐在紅色中間,像一朵藏藍色的花。她沒有哭。她知道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好日子。有人結婚,有人開始新的生活。她不能哭。

  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穆晚秋站起來,把椅子推好,把桌布整平,轉身走了出去。酒樓門口的紅燈籠還在風中輕輕搖著。陽光落在她的藏藍色旗袍上,亮得晃眼。她眯了眯眼睛,走下台階,朝巷口走去。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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