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0日清晨,香港的報攤前人頭攢動。陳嬸還沒把報紙碼好,就有人把手伸過來了。「給我一份!」「我也要!」「別擠別擠,都有!」《香港商報》頭版整版GG,用加粗字體印著幾行字——「李少將新作《零下38度》今日開始連載!1940年的哈爾濱,一段真實的潛伏。致敬那個冬天,致敬那些在零下38度的酷寒中仍堅守信仰的人!」
讀者們搶到報紙,立刻翻到副刊。茶樓里座無虛席,連角落裡那張平時沒人坐的桌子都被人占了。人人手裡都攥著報紙,有的已經翻到了連載版,有的還在等夥計送茶來。這個早晨,全香港都在等同一個故事。
小說開篇第一句話,就讓讀者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1940年1月,哈爾濱的氣溫降到了零下38度。松花江凍成了鐵板,吐口唾沫還沒落地就成了冰碴子。」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讀者讀到這段,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語氣篤定。「這個溫度,我當年在哈爾濱待過,就是這個感覺。李少將是真的懂東北的冷。他不是沒去過東北嗎?怎麼能寫得這麼真?」
旁邊的人接話:「他寫什麼不像什麼?《潛伏》寫天津,《懸崖》寫哈爾濱,《借槍》寫天津,《偽裝者》寫上海。他哪兒都去過?不是去過,是查過。寫小說的人,腦子裡的東西比腳走過的路多。」
主角年定邦出場了。他表面上是哈爾濱一家電影院的放映員,溫吞老實,愛老婆顧家,熨衣服、洗菜、做飯、遞外套樣樣有條不紊。但誰也不知道,他曾經是國民黨軍統的頂級特工,身手了得,智謀非凡,令日寇聞風喪膽。
茶樓里有人拍桌子,聲音大得整個二樓都能聽到。「這寫的又是李少將自己!軍統頂級特工,隱居身份,這不是他本人是誰?年定邦,年——沈逸川本名里沒有年,但這個『邦』字,不就是『國安家邦』的意思嗎?一個曾經的特務,名字里藏著『邦』,寓意深刻。」
對面的人不以為然,把報紙翻到第一頁。「你什麼都往李少將自己身上套。他寫個特務就是他自己?他寫了那麼多特務,余則成、周乙、明樓、蔡水根,哪個是他自己?」
那個拍桌子的人說:「余則成不是,周乙不是,但這個年定邦是。你看看他的描寫——『溫吞老實,愛老婆顧家』。李少將不就是這種人?在家裡給太太端茶倒水,在片場給演員講戲,在外面被人罵也不還嘴。這不是他是誰?」
常青的出場讓茶樓里又炸了一輪。她是哈爾濱某醫院的外科醫生,美麗大方、嫉惡如仇,暗中則是中共地下黨員,利用職務為抗聯秘密提供藥品。她與年定邦因互相隱瞞身份而產生了誤解與矛盾。
一個穿著旗袍的中年女讀者激動地說:「李少將的太太不就是抗日女英雄嗎?這不是寫的林婉清是誰?職業換了,但骨子裡一模一樣。」
旁邊的人接話:「林婉清?穆晚秋。李少將的太太現在叫方若雲,你別搞混了。」
女讀者不依不饒:「我說的是前妻。林婉清就是穆晚秋。她當年在斧頭幫殺了多少人?比常青還厲害。常青至少還是個醫生,林婉清是刺客。李少將把她寫溫柔了。」
角落裡有人插了一句嘴:「溫柔?你看到後面再說。常青要是不溫柔,年定邦能跟她過那麼多年?」
年定邦厭倦了在偽滿洲國這種地方小心翼翼地活著。他搞到了兩張車票,想帶妻子常青去昆明國統區,重新開始生活。他對常青說:「這裡太冷了。不僅是天氣冷,是人心冷。我們走吧,離開這個地方。」然而,常青卻暗中接到了新任務,必須留在哈爾濱。夫妻間產生了矛盾。「你為什麼不肯走?」年定邦問。常青無法解釋,只能沉默。年定邦不知道的是,他的妻子是中共地下黨員,正在為抗聯秘密運送藥品。
老軍統們讀到這裡,紛紛感慨這種「同床異夢」的煎熬。
一個穿著舊軍褲的老人把報紙放在桌上,手指點著那段對話。「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都以為對方是普通人。年定邦怕常青知道自己是軍統特工,常青怕年定邦知道自己是中共地下黨員。這才是最要命的——睡在一張床上,卻各懷鬼胎,隨時可能發現對方正是自己要對付的『敵人』。」
另一個老人接話,語氣低沉。「這種危險,比被日本人抓走還要命。日本人抓你,你死就死了。被自己最親的人發現,那是生不如死。我當年有個同事,潛伏在被日本人占領的上海,娶了一個中共的女地下黨。兩個人過了三年,誰也不知道誰。後來暴露了,兩個人在審訊室里相見,那女的當場咬舌自盡。男的後來瘋了。李少將寫的就是這種。」
老軍統們越討論越覺得這是沈逸川自己的故事。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這個年定邦,就是沈逸川。軍統特工,想帶老婆離開危險的地方。常青,就是林婉清。中共地下黨員,有任務不能走。兩個人瞞來瞞去,瞞了好幾年。這不是寫小說,這是寫自傳。」
另一個老人接話,把報紙翻到第一頁。「年定邦,年——沈逸川本名里沒有年,但這個『邦』字,不就是『國安家邦』的意思嗎?一個曾經的特務,名字里藏著『邦』,寓意深刻。」
張一鶴打來長途電話到巴黎的酒店。沈逸川接起來,張一鶴的聲音帶著一種「你猜怎麼著」的興奮。「沈先生,今天報社的電話被打爆了!全是問《零下38度》的。有讀者問年定邦是不是您自己,有讀者問常青是不是林婉清,還有人問方小姐知不知道您寫這本書。台灣那邊也來信了,一個自稱『台北老軍統』的讀者說:『《零下38度》比《潛伏》還好看,因為它是真的。年定邦想走卻走不了的那種無力感,只有經歷過的人才寫得出來。』他還說:『我們這些老軍統,當年誰不想走?誰不想帶老婆離開那個爛攤子?但走不了。不是因為日本人,是因為我們自己。我們欠的債太多了。』」沈逸川沉默了很久。
穆晚秋在巴黎的酒店房間裡讀到前幾天郵寄過來的《香港商報》。她靠在沙發上,把報紙翻到連載版,從頭讀到尾。讀完後皺眉頭,把報紙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年定邦」和「常青」兩個名字上慢慢划過。
「你把我們的故事寫成這樣,年定邦是你,常青是我。那方若雲看了怎麼辦?這本書里會出現一個方若雲一樣的人物嗎?年定邦和常青是夫妻,沒有第三個人。你和我就不同了。」她抬起頭看著沈逸川,目光里有調侃,也有認真。
沈逸川接過報紙,看了一遍。「我寫的是1940年的哈爾濱。那時候方若雲才幾歲,跟她沒關係。年定邦和常青只有兩個人,沒有第三個。」他頓了頓,「年定邦只有一個常青。」
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你最好保證後面也不會有。不然方若雲找你算帳,我可不管。」沈逸川說:「她不會找我算帳。她從來不問我寫什麼。」穆晚秋說:「那是因為她相信你。你別辜負她。」
窗外巴黎的暮色漸漸沉了下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沈逸川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艾菲爾鐵塔的燈光在夜空中閃爍。他想起方若雲,想起她在機場送別時紅著眼眶但沒有哭的樣子,想起她在電話里說「家裡一切都好」的聲音。他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年定邦只有一個常青。沈逸川也只有一個常青。但沈逸川還有方若雲。」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把紙折好,放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