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夫人抬腳就進了正屋,四下環顧一圈,還是沒人。
掀簾進新房,入目一片狼藉。
喜床上凌亂的大紅織金繡百子圖錦被,扯壞掉在地上的大紅羅圈金幔帳,橫七豎八倒下的桌椅,碎瓷四濺的酒壺,被打翻在地上流了一攤燭淚的大紅龍鳳花燭……
最醒目的,是金磚地上隨處可見的殘留的鮮血。
看那痕跡,像是被擦拭過,但是擦拭的人心不在焉,這才殘留下的。
朱夫人驚呆了,喃喃自語:「這是、這是……家裡進賊了?」還是又進刺客了?把那掃把星擄走了?
完了,她得趕緊走,不然刺客又殺回來怎麼辦。
朱夫人氣勢洶洶地來,最後毛骨悚然地走,正好碰上個在巷子裡灑掃的婆子。
那婆子恭敬地行禮:「太太早。」
朱夫人魂不守舍地問道:「方才可聽到靜順堂有什麼動靜?」
婆子一臉生怕沾染是非的表情,垂著頭飛快道:「老太太那兒遣了人來,把靜順堂上下一干人都帶走了。」
朱夫人又是一呆,不由自主地問道:「動刀子了?」
婆子不解地抬頭看了她一眼,而後又低下頭去:「奴婢沒有聽說。」
朱夫人很是疑惑。
不是刺客,是老太太,也沒動刀子,那新房裡的血哪兒來的?看那景象,是經了一番廝打的……
朱夫人忽然愣住。
……
張少微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恢復意識的時候,就聽見有人在她耳邊哀哀地哭泣:「三奶奶,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三爺對你這麼好……要是三爺出事,我們都活不成了……」
是紫鵑的聲音。
說實話張少微也不知道怎麼面對她們,不過她自己都準備好要死了,也無所謂愧疚不愧疚的,反正一切罪魁禍首都是陸燕綏,如果死了要尋仇,那她會告訴她們,找陸燕綏尋仇去。
但她也沒睜眼。死前能清淨點還是清淨點吧。
不過她怎麼還安安生生躺在這兒呢?難道陸燕綏這麼愛原主,就算她殺他,他也不忍心處置她?
那也不對啊,就算他不忍心處置,被她往腹部扎了十幾刀,這麼大陣仗,侯府其他人肯定知道吧?再一查,肯定能查到她身上,怎麼還沒人來把她抓走呢?
最最重要的,陸燕綏死了沒有?可別她費這麼大勁兒,最後他還能撿回一條命,那她真的是死不瞑目。
很快,她的疑問就有了答案。
先是聽見新房的門外有說話聲,好像是有個丫頭奉朱夫人的命令來叫她去六宜堂。去六宜堂幹什麼?受死吧?
但是原主的婢女陳二娘給拒絕了,直接就說她昏迷不便前去,天啊,原主的婢女好勇,比她當年勇多了。真是個忠僕啊。
朱夫人的婢女好像是走了,前腳走,後腳張少微就又聽見太夫人也遣了人來,進房把紫鵑給喊走了。
陳二娘和陳三娘在門口竊竊私語。
過了一會兒,紫鵑回來了。
她們在外頭吵鬧,張少微也沒聽清楚,總之,又是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隔壁的耳房傳來說話聲。
她豎起耳朵聽著。
原來陸燕綏還真給她打掩護了。哎,如果上輩子一開始他可以這麼對她該多好。現在聽到,她心裡只有噌噌冒火。
原來是綠玉告的密啊,也好,綠玉這個膽小又善良的小可憐,碰上她也是倒霉,上輩子差點被她坑,這輩子繼續被她坑,祝綠玉以後順風順水吧。
除此之外,張少微是越聽越高興。
陸燕綏總算是要死了!她終於可以瞑目了!
至於原主的婢女,倒戈也好,別陪著她送命,讓她僅剩的良心少受點譴責。
這樣想著,張少微高興地昏了過去。
再醒來就是臉上被潑了杯冷茶,睜眼看見太夫人。
這裡一看就是嘉蔭堂,太夫人日常起居的耳房。
張少微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從靜順堂被帶到嘉蔭堂一路上都沒醒,估計是被陸燕綏那一腳真給踹受傷了吧。
無論如何,無所謂。
她現在的姿勢是雙手被麻繩捆在背後,雙膝跪在地上,屋裡人不多,她、太夫人、鄒媽媽,還有兩個明顯是預備著制裁她的婆子。
外面的天已經微微亮了。
張少微等著太夫人發難。
太夫人穿得並不正式,看樣子是準備就寢的穿著,裡面白色中衣,肩上披了件外裳。大概是覺得在必死之人面前,也不用那麼注重儀容。
太夫人盤腿坐在羅漢床上,看著她毫無懼色的坦蕩面孔,心裡只有一種情緒。
費解。匪夷所思。
「碧桃,」她疑惑地開口,「能不能告訴我,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張少微正想回答,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太夫人喊的她什麼。
碧桃?
張少微確認地反問:「老太太叫我什麼?」
太夫人臉上那種不解的神情一下子就褪去了,換成了輕蔑和嘲諷:「怎麼,好不容易當了主子,就把做丫鬟的舊名給拋到腦後了?」
如果是這麼忘本這麼貪慕榮華富貴,那又為什麼要對燕綏痛下殺手 毀掉來之不易的尊榮。
太夫人再次覺得不解。
張少微已經驚呆了。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她還是她自己?
重生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
那她為什麼會成為張閣老家的六小姐,為什麼會換成本名張少微,陸燕綏為什麼要娶她?
在張家的時候,她已經暗戳戳地跟紫鵑打聽過現在是什麼時間,紫鵑說是順德二十八年八月十八,而她流產自殺的時間節點是順德二十七年的正月末尾二月初。
她缺失了一年半的記憶?
可是就算她失去了這一年半的記憶,如果她依舊是她自己的話,照她的本性,怎麼可能和陸燕綏發展到這麼親密的關係,讓陸燕綏幫她改名換姓,幫她換到張六小姐這麼高貴的身份,甚至陸燕綏這麼心甘情願滿心期待地娶一個身份卑賤的婢女?
是不是這一年半里,有另一個人占據了她的身體,和陸燕綏恩愛兩不疑?
天啊,這個可能,比她先前以為的陸燕綏找被她重生奪舍的原主當替身,更令她作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