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不是她奪舍別人,而是別人奪舍了她。
陸燕綏皮相一流,有權有勢,估計還會在被她折磨後的心理陰影下有所忌憚,不敢像以前對她那樣對待這個霸占她身體的外來者,甚至,說不定是百依百順。
這麼個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男人,那個外來者有什麼理由不愛上他?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她遭受的所有苦難,全變成了陸燕綏和這個外來者甜蜜生活的墊腳石了是嗎?
不要臉的賤貨,躺在她的苦難上享受她帶來的無限好處,這跟喝她的血吃她的肉有什麼區別?罪全讓她受了,福全讓那個賤貨享了。
就像真千金走丟後真千金的家人領養來一個假千金,把對真千金的愧疚全部補償到假千金身上。
張少微最討厭假千金。沒想到這狗屎橋段讓她給碰上了。
誰是女主?那個賤貨才是女主,才是老天爺的親閨女。
該死的世界,該死的宇宙,從不讓她好過,要看她生不如死,活得還不如條狗就高興。
張少微氣得心痛。
轉而又生出一個疑點。
為什麼霸占她身體的這個外來者,被陸燕綏操作成張六小姐後,改過的名字會和她的真名雷同?
張少微歸因於巧合。也不興只許她一個人叫這名兒啊。
張少微絕不相信,這一年半里住在這具身體裡的人如果還是她自己,在經歷了這麼多人不如狗的爛事後,她會和陸燕綏不計前嫌親密恩愛到這個地步。
這個人絕不可能是她。
她絕不承認。
「碧桃,」太夫人臉色鐵青地打斷了她無休止的神遊,「死到臨頭了還在走神?我以前沒看出來,你能這麼心大。」頓了頓問:「你是不是瘋了?」
張少微回過神。
客觀公正地說,她很敬仰太夫人。
太夫人那堪稱苦難小說的過往經歷就不說了,她殺了太夫人唯一的親孫子,太夫人還能這麼好聲好氣地和她說話,也沒像朱夫人那樣上來就賞她嘴巴子一頓出氣什麼的……已經非常有涵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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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也是她的舊主,她在太夫人手下幹活那幾年,是她穿來古代這二十年裡,最舒心快樂的幾年。
但誰讓太夫人唯一的親孫子是這麼個德性呢?如果她能教她的孫子什麼是士可殺不可辱,她也不會這麼迫害一個對她有恩的老太太的。甚至如果陸家遭難,她會像劉姥姥那樣花銀子進獄探望她,有條件還會像劉姥姥拯救鳳姐似的救太夫人出苦海。
但世上沒有如果。
而現在太夫人要殺她,她也能說一句理應如此。只希望太夫人不屑於折磨人,可以給她一個痛快。
「我沒有瘋,」張少微回答,「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一直是在老太太身邊當差的那個碧桃,那該多好。」
太夫人冷漠的目光有了些許變化。
但聽到張少微繼續說「老太太你為什麼要把我給三爺呢,如果你不答應,那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時,太夫人的目光又重新變得冰冷。
她譏嘲道:「照你這麼說,讓你去燕綏身邊伺候,還成我的錯了?做通房做姨娘,換了府里哪個丫頭不是欣喜若狂,更別提你現在還當了正房奶奶,世上有幾個奴婢能飛上枝頭當上一品都督的夫人。你不想當主子,反而想當個為奴為婢的丫頭,你自甘下賤嗎?」
張少微淡淡道:「這福氣誰愛享誰享去,我是無福消受。如果從奴婢翻身當夫人的代價是先受個三年五載的折磨,幾次三番地過鬼門關,相信就算是老太太您,也不會接受的,老太太你只會比我更剛烈。」
太夫人都笑了:「折磨?為奴為婢,碰上好主子是你幸運,碰上惡主子,也不能說是不幸。世上的好主子才是稀有。你要是這麼說,那我只厭煩以前對身邊的奴婢太好,讓你忘了本分,在燕綏身邊受點苦就這麼憤世嫉俗。」
張少微也笑了:「只是受點苦而已嗎?誰家的通房大丫鬟混成我這樣,晚上讓主子當妓女睡,白天讓主子的乳母乳妹拳打腳踢,我但凡稍加反抗,主子別說看在晚上我給他當母狗的份兒上稍微偏袒我,就連客觀公正都做不到,永遠只會偏袒他那好乳母、好乳妹。
「他那乳母眼看要淹死我了,不是我死就是她亡,我拼命掙扎才讓他乳母死在湖裡,可他甚至還要我去給那個老賤貨守靈,他是人嗎?他不是!他是畜生!
「他要孝順乳母,為什麼拿我的命去孝順?奴婢就不是人嗎,奴婢就合該被他這麼當狗一樣虐待嗎?他敢這麼不拿人當人看,甚至我還是他同床共枕的人,他敢這麼對我,就該想到後果!」
太夫人的目光從始至終沒有絲毫溫度,也沒有絲毫變化:「奴婢最重要的就是聽話,你當初簽的是死契,你有沒有自知之明?他別說折磨你,就是為了他乳母立時將你杖斃,外人知道內情也只會誇他孝順。但他只是讓你去守靈,他還替你遮掩你殺害他乳母的真相,你不知感恩,反而對他懷恨在心,你知不知道奴婢兩個字怎麼寫?」
張少微冷冷道:「那他倒是把我杖斃啊。可他下賤,他捨不得,他睡我睡上癮了,又貪我的好,又不肯對我好。
「外人如果知道的內情更多些,知道他縱容他的乳母乳妹無休止地欺凌我,不幫理只幫親,那我反殺了要殺我的方嬤嬤,外人只會誇我一句有本事、有血性、厲害、命不該絕,只會罵他乳母多行不義必自斃,只會罵他這個主子無能、活該,連個乳母都管束不好,甚至會勸他要麼放了我要麼一刀殺了我,要麼對我這種烈婢好點好點再好點,不然哪天我懷恨在心把他也給殺了,那哭都來不及。
「可他不知道反思啊,他只會厭惡我為什麼這麼不聽話,為什麼就不肯乖乖地讓他的乳母乳妹欺負。他死有餘辜!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奴婢被欺壓得狠了會聯合起來譁變,百姓被欺壓得狠了會聯合起來造反,他飽讀經史他不知道這些道理嗎!他不知道士可殺不可辱嗎!他就是覺得我應該任由他搓扁揉圓還不能有一句怨言,他找的不是通房丫鬟,是木頭樁子!他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