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在幾條街外取下金童面具後,繞道去了鴻信商號和天陽會館在炎京的分號,將先前寫好的信送了出去,並確保沒有弄錯。
即使這麼折騰了一圈,他回到康王府附近時,天色依舊很亮,申時剛剛過半。
他未入王府,轉到虎尾巷,正待踏入便宜酒壚,卻看見酒旗另外一側的陰影里,羅十二娘不知何時搬了張木凳坐下,正背靠牆壁,一邊慵懶地望著來往行人,一邊哢吧啃著偏青色的林檎。
「掌柜的,這麼閒?」丁松言改換稱呼,帶上點調侃意味。
林檎是山海界對蘋果的稱呼。
身著青色對襟短襖和暗紅馬面裙的羅十二娘含笑說道:
「這兩日生意清閒了不少,終於有空能這麼看下市井人家。」
「看到了什麼?」丁松言隨口問道。
羅十二娘啃了口林檎,略顯含糊地指著巷外說道:
「剛有一偷兒,套著錦衣,假裝撞人,試圖行竊。」
「他偷到了嗎?」丁松言也站到了酒旗帶來的陰影里,打量起來來往往的行人。
羅十二娘笑了一聲:
「我都看見了,他必是偷不成的。
「他踩到小石子,滑了一跤,不僅沒撞上人,還摔了個七暈八素。」
這掌柜的又用圓潤的下巴指了指斜對面。
那裡有家店鋪,門口坐著兩個老嫗,邊曬著太陽,邊竊竊私語。
「她們閒話了好一陣,也不知在說誰家之事,真想過去聽一下。」羅十二娘一臉遺憾地說道。
雙方距離在十丈以上。
羅十二娘再次咬了口偏青色的林檎,望向靠王府一側的街巷,那裡有一處院落大門半掩,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那是對兄弟,都在康王府當侍衛,合夥買下了院子,各占一半,相處甚是融洽。
「今日他們休沐,馱著自家孩子,玩起了騎馬打仗的遊戲……
「那家的冬棗已熟,枝丫橫出院外,被鄰居拿木桿打下不少,兩家因此爭執,還是巡街捕快趕來才分開……」
這女子說著附近市井各種小事,語氣平淡緩慢詳細,頗有些自得其樂。
丁松言也聽出了幾分趣味,跟著打量和觀察起街坊、行人,身心都似乎寧和了不少。
過了一陣他轉入便宜酒壚,看見石無顏正坐在一張方桌旁休息,兩個跑堂兼打雜的少年圍在管帳的小姑娘旁邊說著閒話,胖胖的廚子則拿了根長凳,靠牆坐下,腦袋一點一點,已然打起了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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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氛圍里,丁松言走至石廚旁邊,壓著嗓音道:
「轉告你師弟,他的事我已解決,但他還是得多加小心,我不能保證目標一定信守承諾。」
「多謝少俠仗義相助。」石無顏似乎已知曉是什麼事情。
丁松言想了下道:
「還請你師弟隱瞞我的身份,不要對任何人提及。」
「應當的。」石無顏誠懇說道。
丁松言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酒壚,揮別還像老婦人一般臨街而坐的羅十二娘,返回了王府。
將金童玉女臉譜放入行囊後,他見四下無人,抽出寒影劍,於庭院裡擺開架勢,演練起劍法。
他眼前幻化出了在武曲坊看見的那一門門武功、一套套招式,不斷地將它們還原、拆解、細分和重組,試圖把握內中蘊含的先天之道與後天之德。
殘陽如血時,李白馬從院外回來,駐足旁觀了一陣,愕然脫口道:
「丁兄弟,你這練的哪門子劍法?」
怎得如此稀奇古怪?
招不成招,式無恆法,時而像孩童亂舞,時而歪斜近醉。
丁松言收起寒影,笑著說道:
「我在嘗試以草書入劍。」
「宵明宗有這樣的劍法?」李白馬頗為愕然。
「沒有。」丁松言笑了笑道,「只是我自身認為,萬法皆有道,皆能入劍,而我時常練字練劍,總覺得兩者暗含共通之處。」
李白馬似懂非懂、將信將疑:
「難怪張全公公稱你為武學奇才……」
丁松言岔開了話題:
「吳老二和范四郎呢?」
「他們暫時沒法出府消遣,只能去別的院子,找人切磋或閒聊。」李白馬邊走向正屋,邊簡單回答,「等到下次休沐,要是再無碎石砸頭之事發生,就可以讓他們去橫波河發泄發泄了。」
丁松言坐至院中石凳,腦海里閃現起上輩子看過、聽過的種種故事,想著之後可以給歐錄文寫什麼話本,以換取「蜃龍化真訣」的交流。
等歐錄文看完,這些話本還能賣去書會,借說書人群體傳揚天下。
如此一來,丁松言「夢劍」喚起的「過往」就能變得更多,更讓人熟悉和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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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始終沒碰到擅長術數之道的功法,目前希望全在師姐那邊,偏重醫治的武功有搜羅到一些,但距離我想要的能救人於垂死還差了十萬八千里……」丁松言無聲嘆息著,從腰間抽出新買竹笛,橫於嘴邊,吹了起來。
他這是要充分挖掘自身源於帝江的音律天分,並看一下上輩子哪些旋律適合改編,以搭配將要寫的故事們。
比起上次,他吹得愈發流暢和美妙,聽得從正屋出來的李白馬先是驚訝,繼而動容,然後有些沉醉。
幾曲吹罷,丁松言結束練習,擦拭起竹笛。
「丁兄弟,你還擅音律?」李白馬上下打量起模樣周正疏朗的丁松言。
丁松言謙虛笑道:
「略懂。」
「我雖未見識過鳳凰們的歌舞,但覺得你這已非常動聽,比橫波河那些歌女還要厲害。」李白馬由衷讚嘆道。
那能一樣嗎?她們靠得是努力加一點天分,我十成十帝江天分,不摻半分雜質……丁松言腹誹之餘,提點了李白馬一句:
「這麼比較,不太好吧?」
你日後要是傾慕哪位女俠,用這種方式贊她,就不會有下文了。
李白馬琢磨片刻,逐漸回過味來,他不太好意思地拍了下自己臉頰道:
「哎,我這張嘴,老是說錯話。」
他隨即改變話題:
「我聽聞昔年風亦寧一曲奏罷,能讓人三月不知肉味,也不知是真是假。」
丁松言順勢討論了一陣,直至吳默和范春林回來,雜役們也將食盒送到。
…………
三更天。
換上暗紅帶青侍衛常服的丁松言與李白馬等人再次巡邏起那條固定路線。
這不涉及王府核心區域,主要在側花園和僕人房之間來回。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外面的打更聲遠遠而去,丁松言呼吸著夾雜花果香味的涼風,跟在吳默等人背後,穿過一段迴廊,來到了一排排沉睡在清冷夜色中的僕人房前。
…………
某個房間內名為方諾的僕役正向同伴展示一塊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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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玉佩染著陰綠顏色,不夠潤澤和通透,內中仿佛有黑影在晃動。
「你敢信?這才一錢銀子!」方諾滿臉得意地說道。
他同伴於王府待了不少年,也是有幾分見識在身的:
「這……陪葬的東西吧?」
「可不是。」方諾笑道,「或許是前朝王侯的墓被邪魔外道挖了,才流落出來,它雖說遭了陰氣侵蝕,但本身品質極佳,那攤主有眼無珠,竟只賣一錢銀子,等我養一養,至少能賣上五兩!」
「你在哪弄到的?」他同伴好奇詢問,並拿過玉佩,仔細看了一陣。
方諾志得意滿地說道:
「平南街夜集。」
他同伴滿是艷羨,說等休息時結伴去那逛逛。
他還有事做,放下玉佩,出了僕人房,直奔附近小灶。
方諾將手伸向玉佩,想就著蠟燭火光再欣賞一下。
可他剛拿起玉佩,忽然感覺觸手陰冷,像是在握著一塊寒冰。
方諾本能地甩了下手,那塊染著陰綠的玉佩頓時飛了出去,摔在地上。
啪!
它碎裂成多塊。
方諾眼睛瞪大,心痛到呼吸都暫時忘記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碎裂的玉佩里有淡到近乎無形的黑氣騰起,化作一道隱約可見的透明怪影。
方諾的身體一下僵住,思緒也似乎被酷寒凍結。
他本能恐懼,但身體卻動彈不得,仿佛陷入了一場怎麼都擺脫不了的噩夢。
霍然,那隱約可見的透明怪影停在了原地。
它隨即變得瘋狂,向僕人房後面飛去。
它迅速變淡,只是眨眼的工夫,就徹底消失,留下恐懼的哀嚎若有似無迴蕩。
方諾身體飛快變暖,腦海里凝固的念頭重歸活躍。
他滿是恐懼和迷茫地左顧右盼,只見燭火如豆,碎玉滿地,別無異常。
「剛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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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撞邪了?
「那黑氣和怪影是我的幻覺?」
方諾難以理解,感覺自己真的做了一場夢,夢裡遇上了凶魂邪物,夢醒一切如常。
外面的夜晚和剛才一樣寧靜。
…………
經過僕人房時,丁松言突地側身,眼現燭火和星光地望向某個地方。
等李白馬、吳默和范春林疑惑望來,他沉聲說道:
「我看見那有幽魂邪物,但似乎很弱,被血氣克制很快就消散了。
「范四郎,麻煩你去通報今晚負責這片的管事,讓他派人去問問那房裡的僕役,問題不大,但不能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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