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結束,丁松言和李白馬、吳默剛踏入院子沒多久,范春林就行於暗夜,近乎沒有動靜地趕了回來。
他氣息平穩地說道:
「問過了,那僕役姓方名諾,前兩日在平南街夜集收了塊明器玉佩,子正一刻時不小心摔碎,被裡面暗藏的邪物侵身,幸得無事。
「府里擅長刑罰的高手確認他說的是真話。」
「那你為何過了一個多時辰才回來?」吳默疑惑問道。
一般的僕役面對擅長刑罰的武者,能撐過一盞茶就算厲害了。
范春林吐了口氣道:
「這不被派去幹活了嗎?我和刑房的呂三郎一塊去找了平南街夜集的主人,他說確有此事,那幾日有一個外來商人付銀錢賃了一個攤位,賣些來路不明的金銀珠寶,疑似明器,賣完之後就再未出現。
「那商人沒外表異狀,模樣普通,自稱李達,府里已通報給武禁司和承天府,讓他們追查。」
丁松言靜靜聽完,望著范春林,自言自語般道:
「平南街夜集……我記得福臨客棧和銀鉤賭坊也在那條街上。」
范春林額角一跳:
「這事和齊令一之死有關?」
「或許只是巧合。」丁松言笑了一聲。
康王府的公公和管事們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及至正午,就讓先前輔助追查齊令一之死的丁松言和范春林結伴前往銀鉤賭坊,看下有無陰邪之物暗藏。
「晚上巡夜,白日查案,這是把我們往死里用啊!我在王府待了一年多,還從沒這麼忙過。」范春林一邊從西南角門出了王府,踏入后街,一邊低聲抱怨道。
以前清閒,那是因為我還沒來……丁松言在心裡自嘲了一句。
他都懷疑「渾沌」的「歸一萬物」是不是還包含氣運、命數、變化、災劫等的歸一,都要歸到自己這個人身邊。
不過,這只是他思維發散下的一個猜測,可能性並不高。
師姐回常華守孝後,他在平湖山待了足足一年出頭,不也安穩無事?
最近兩年,季寒衣在江湖上不也沒掀起大的風浪?
「歸根究底是建武帝的錯,開芝蘭恩試也就算了,還要選妃,距離開春越近,各種怪事就越多,我也是因此才來炎京來康王府,撞上問題不是很正常嗎?」丁松言迅速找到了罪魁禍首。
他和范春林很快轉入虎尾巷,由此前往平南街。
路過便宜酒壚時,范春林望向站在門口的石廚石無顏,笑容滿面地問道:
「十二娘可在?」
:
石無顏面無表情地回答:
「十二娘出城賞秋去了。」
過得真瀟灑啊……丁松言嘖嘖讚嘆。
范春林失望前行之際,石無顏往外走了兩步,將一小團紙張隱蔽地彈給了丁松言。
丁松言不露痕跡地接住,將紙張攤開於掌心,快速瞧了一眼:
「怎麼委託鬼蜮道之事很好打聽,他們在炎京並無負責接受委託之人,距離本地最近的一位『掌柜』在新符城,自稱黑三郎。」
這是紙張前面幾行的內容。
丁松言略作沉吟,覺得小章居士應當沒有誆騙自己:
「也對,鬼蜮道是『開門做生意的』,必然要接各種委託,而上門的人一旦多了,就不可能存在隱秘性,他們若真在炎京有這麼一位『掌柜』,早被武禁司給抓了……
「把『掌柜』放在類似新符城的法外之地確實更合情理,客戶真想殺誰,那就表現出誠意,上門去找……
「鬼蜮道在炎京肯定有人,搜集消息的,居中聯絡的,負責刺殺的,處理手尾的,採買資糧的,散播委託之法的,這些都會有,但不會存在固定的『店面』……
「可惜啊,我還想委託他們刺殺身在康王府的宵明宗弟子丁松言……
「最近的鬼蜮道『掌柜』在新符城,這是否說明齊令一之死不是臨時起意?事情從炎京傳到新符城,再輾轉回來,再快也得五六日……」
丁松言趁著平南街人來人往的機會,又抬起右掌,飛快掃了一下:
「最近半年,鬼蜮道有幾位強者出現於炎京,似乎在尋找什麼人或什麼東西,你若想知道,我可以繼續幫你打探線索。
「修煉幽冥類功法的武者,我暫時未打聽到更多,那幾位都在武禁司視線內。至於能從幽冥之地而來,又借幽冥之地遁去的,誰也發現不了,我亦如此,就算給我吃一份白澤,也沒可能找得到人。
「打探這些事的同時,我大概知曉了你為何找我,是否考慮換一個追查方向?
「比如,真靈宗在炎京的某位墮入了魔道,比如,放棄修煉幽冥功法這個要求,殺死法境陰魂並不一定需要自己修煉幽冥功法,像積惡道的『吞妖食邪功』,能借邪物來修煉本身,而那些邪物里,有少數可以戮滅陰魂。」
邪物……昨晚的陰邪……選妃之事……丁松言零星的想法瞬間串成了一條線:
「積惡道!」
他手掌一合,將寫滿蠅頭小字的紙條重新揉成一團,塞入了暗紅帶青的侍衛常服內側,然後與范春林一塊來到位於平南街中段的銀鉤賭坊。
這賭坊修得很是華麗,大門前方懸著一把真正的銀鉤,兩側掛著大紅色的燈籠。
當前雖是正午,但已有不少人進出。
「公公和管事們為何只派我們兩人來?」丁松言隨口問起范春林。
范春林回想了下道:
:
「說是我倆實力不強不弱,又追查過齊令一之死,正是合適,若讓一位宗師前來,容易和蹈海幫劍拔弩張。」
我就算沒武功在身,也一樣能讓王府和蹈海幫撕破臉面,嚴師父為證……丁松言望著門口的銀鉤,腦海內閃過了出發前彭管事的交代:
「銀鉤賭坊對蹈海幫很重要,齊令一死後,負責這裡的是劉成,那胡幫主的義子,人稱少東家,他三十二歲時踏入法境,二品『入微』。
「你用『燭眼星瞳』將銀鉤賭坊上上下下看一遍,尋找可能存在邪物的地方。」
劉成……丁松言已聽范春林介紹過這個人。
這位少東家臉上總是帶著笑,嘴裡常言和氣生財。
他成為宗師已有五年,近三年幾乎沒再出過手,依舊定的是二品。
和氣生財說是容易,但這世上總有些人自恃實力和身份,不願這麼做,不想聽劉成的勸告。
他們後來再未出現過。
入了銀鉤賭坊,亮明王府侍衛身份後,丁松言和范春林被看場幫眾引向了二樓。
牌九、骰盅、葉子牌……丁松言目光隨意掃過,將那一道道人影納於眼底。
他上輩子吃過一個虧,得到的教訓就是遠離嗜賭之人。
劉成親自來樓梯口迎接起丁松言和范春林這兩位王府侍衛,態度和煦,笑意親切,半點也看不出是位宗師。
他套著月白長袍,頭戴竹冠,五官柔和,鬍鬚剃得乾乾淨淨,兩邊耳朵皆有虛幻青蛇為飾,外表年齡也就二十七八歲,像多年苦讀的書生勝過蹈海幫少東家。
丁松言毫不掩飾地用燭火顯現的雙眼打量起劉成。
「先去坐會兒?」劉成恍若未覺地笑著問道。
「王爺有令,我們得儘快把銀鉤賭坊每個角落每個人都看一遍。」丁松言一臉的義正辭嚴。
什麼叫王爺有令?這不是彭管事吩咐下來的嗎?范春林嚇了一跳。
劉成笑容不變:
「行,我陪著二位。」
在他陪同下,丁松言和范春林踏遍了銀鉤賭坊每個地方,用「燭眼星瞳」和刺殺技巧做了細緻探查。
沒有……范春林向丁松言搖了下頭。
丁松言也未發現陰邪之物遺留的痕跡。
他們跟著劉成來到了二樓最里側那個房間,看著僕役奉上香茗。
:
丁松言坐在椅上,用杯蓋撥弄著漂浮的茶葉,不苟言笑地對劉成道:
「將最近半年的帳本給我們瞧下。」
這……彭管事沒這麼吩咐過吧?范春林聽得一愣一愣。
他沒提出疑問,這幾日相處下來,他發現自己總是不知不覺就聽從丁松言的吩咐。
有時,他都覺得丁兄弟才像管事,處理事情滴水不漏。
「好。」劉成走出房間,喚來一名馬姓帳房,吩咐了幾句。
沒多久,馬姓帳房先生捧著幾本帳冊來到房間裡,將它們擺放在丁松言和范春林之間的茶案上。
丁松言看了一眼,未去翻閱帳冊,對范春林道:
「四郎,你回府請幾位帳房先生來,讓他們好好盤下帳。」
「無需如此吧?」劉成堆著笑容道。
丁松言拍了下那幾本帳冊:
「純粹只是帳目,某雖不才,亦能給你編個幾本,這隻有與現存銀兩、來往之人一一比對,才能知曉真假。
「少東家,我相信馬帳房不會胡亂記錄,那樣的話,你們蹈海幫壓根兒發現不了何處短了銀錢。」
劉成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他正色對丁松言道:
「丁侍衛,查賭坊帳是縣衙、府衙和武禁司的事,你們王府怕是管不了。」
他話音剛落,就看見那位不苟言笑的丁侍衛翹起了嘴角,仿佛自己在說什麼天大的笑話。
丁松言後靠住椅背,悠然說道:
「你可以報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