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而再
這冊《物外同影篇》只到大衍境圓滿,丁松言損耗四年壽數將它徹底練成。
坐在木椅上的他突然消失,憑空不見。
隔了幾息,他的身影重新浮現出來,依舊在原本位置。
「這本功法更偏『同草木』,對山林的利用不夠,但只要是以草木為主導製成的物品或營造的環境,它都可以讓我同影同形,化入其中,須得類似『燭眼星瞳』、『渾沌之境』、天心感應的功法才能發現……」丁松言仔細評估了一陣,眼內又有重瞳形成。
他向劉成索取這冊秘籍時其實有做好對方不答應的心理準備,畢竟蹈海幫成員魚龍混雜,修煉「物外同影篇」那人或許是外來投效的,也或許只聽胡幫主命令,不看少東家臉色,為此,丁松言特意先請教範春林,弄了個保底。
合攏書冊,丁松言揉了下額角,藏起疲憊和虛弱,起身離開劉宅,原路返回康王府附近。
此時已過三更天,他沒有回府,隨意找了家客棧,倒頭睡下。
一覺醒來,天色已是大亮。
丁松言恢復好精力,吃了碗麵條,來到便宜酒坊側面小路。
換上深紅對襟短襖的羅十二娘挽著松松垮垮的髮髻,正蹲在明渠旁邊,漿洗一盆衣物,身側屹立著裝滿清水的木桶,水面漂浮著一個葫蘆瓢。
「你又來做什麼?」羅十二娘又好氣又無奈地說道。
這人臉皮是城牆拐嗎?
還清白名聲呢!
丁松言清了下喉嚨,堆起笑容道:
「十二娘,我想請你再幫我改換下名實,只到大衍境初期。
「日後,你若有事,在下任憑驅策。」
先前體驗羅十二娘的改換名實時,丁松言就發現「名」變之後,「實」也改了,「鎮妖祛邪」的影響範圍因此縮小到大衍境圓滿對應的兩丈,名實相符。
這樣一來,丁松言的「名」和「實」若只有大衍境初期「鎮妖祛邪」的效果會局限於一丈以內,將完全不影響他潛入錢樹隆舊宅,靠近「惡貫滿盈」孫飛揚。
「你改換名實要幹嘛?」羅十二娘漿洗衣物的動作停了下來,語帶疑惑地問道。
丁松言蹲了下來,臉色一正:
「殺人。」
羅十二娘黛眉微挑:
「那人可該殺?」
丁松言嘴角略微翹起:
「積惡道孫飛揚。」
「確實該殺。」羅十二娘輕輕頷首。
她沒問丁松言怎麼知曉「惡貫滿盈」孫飛揚藏身之處,也沒問對方是否有把握,只是思忖著說道:
「改換名實到大衍境圓滿,能維持半個時辰,到大衍境初期則僅能維持兩刻鐘,你來得及趕到孫飛揚藏身之處嗎?」
一個城西偏南,一個城東,這又是炎京,除非我全力而為,否則沒可能兩刻鐘內抵達,但那樣就暴露了……以大衍境圓滿的腳程,半個時辰倒是綽綽有餘,還能留下潛入的時間,等遭遇了孫飛揚,也無維持改換名實的必要了……兩丈距離,正常還好,但要是孫飛揚藏在地窖或密道內,察覺「鎮妖祛邪」後,我未必來得及堵住他……丁松言陷入了沉思。
其實,他有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案,但這需要足夠厚的臉皮。
就在丁松言準備開口請求時,羅十二娘嘆了口氣道: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那孫飛揚大致藏身何處?」
十二娘你真是人美心善啊!丁松言嘴上沒敢輕浮,誠懇謝過之後道:
「藏在城東馮家巷。」
羅十二娘眼眸微轉,回想片刻道:
「那你殺人前陪我去當康廟外集市逛一圈。」
當康廟總壇位於炎京城東,和馮家巷子相距也就一刻多鐘的腳程。
丁松言發自內心地再三道謝,聽得羅十二娘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還有事嗎?」這掌柜的語氣不善地問道。
「確實還有一件事。」丁松言仿佛沒聽出對方的弦外之音。
羅十二娘眼眸一下變得生動,略微歪頭,瞪著這傢伙:
「你小心我扔石子砸你腦袋!」
「若真能殺掉孫飛揚,十二娘你扔石子把我砸成佛祖都行。」丁松言一臉「來吧,不要憐惜我這嬌花」的表情。
羅十二娘嘴角微動:
「怎得如此憊懶,說吧,何事?」
「麻煩你向石廚打探馮家巷子周圍地形,不要讓他知曉是我索取,銀錢我會給你。」丁松言想了下道,「最好是能在兩個時辰內給消息,實在不行,可一日之內,如果辦不到我另尋他人。」
見不是繁瑣之事,羅十二娘將雙手水滴甩入盆中,起身返回後院,穿向廚房。
沒過多久她走了回來,將手一攤:
「一百兩銀子。」
早就跟著站起的丁松言霍然注意到,羅十二娘右手不胖不腫,掌心白裡透紅,五指修長,染著水漬,極為漂亮。
果然有偽裝,更偏易容?丁松言收回視線,故作愕然地脫口而出:
「這麼貴?」
「馮家巷周圍地形正常只需幾兩銀子,但你不是要求兩個時辰內嗎?這就貴了。」羅十二娘一臉「別和老娘多扯」的表情,「我替你做主,答應了下來,石廚已出門而去。」
「好吧。」丁松言該大方時向來大方。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百兩銀票,遞給了羅十二娘。
羅十二娘收起銀票,蹲了下去,繼續漿洗衣物。
丁松言正待離去,回王府偏院休整,兩個時辰後再來,忽然心中一動,重又蹲至羅十二娘身旁。
羅十二娘緩慢抬起腦袋,眸光橫過這傢伙,略顯氣急敗壞地說道:
「你不會還有事吧?我要罵人了!」
「咳,十二娘,你和積惡道的人交過手嗎?」丁松言開口問道。
見是正事,羅十二娘神色緩和下來:
「殺過。」
「對『積惡神功』和『吞妖食邪功』應當有一定了解吧?」丁松言追問道。
羅十二娘點了下頭:
「他們還有一門武功是『八風訣』。」
「我想請十二娘你和我交流下積惡道的武功。」丁松言的眼神異常誠懇和清澈。
羅十二娘無奈地輕嘆一聲:
「等我洗好衣物。
「你還看,我要洗褻衣了,小心長針眼!」
這掌柜的潑辣罵了起來,丁松言趕緊起身,回了王府。
他翻找出一套更偏市井而非武者的短打,穿在了當前襴衫裡面。
等他重至便宜酒坊後院時,羅十二娘已漿洗好衣物。
丁松言坐於石桌旁,專注地向這位掌柜討教起她與積惡道妖人搏殺的經驗,時而以指帶劍地切磋幾招。
不知不覺,酒壚逐漸忙碌起來,金紅大日當空而照。
羅十二娘忽然看了一眼前面的店鋪:
「石廚回來了,你若不想被他知曉是你索取的馮家巷子地形,就躲到東廂房中。」
石廚回來了?我還未察覺到……「渾沌之境」讓我的感應能力被束縛在了五丈之內,弱於同境界的宗師,眼睛則被酒壚擋住,耳朵又未修煉過特別的功法,除非我進入天心狀態,否則沒法和十二娘比……丁松言站起身來,進入後院正屋,轉入了東廂房。
這裡更像是堆雜物之處,雖然有床,但明顯已許久無人睡過,其上擺滿了木箱和匣子。
也就是十幾息後,石無顏進入院中,將馮家巷子地形圖交給了羅十二娘。
等石廚開始忙碌午市,丁松言走出東廂房,接過那幾張繪有圖畫、寫有文字的白紙,仔細看了起來。
「你打算何時去馮家巷子?」羅十二娘一邊用掃帚清理後院,一邊問道。
丁松言毫不猶豫地回答:
「午後。」
深夜雖然隱蔽,但敵人會更加戒備。
…………
時近冬日,早晚已是很冷,但陽光直曬時,還是有幾分暖意,讓人身心放鬆,滿是秋困。
於客棧內提前脫掉襴衫,只著短打的丁松言陪羅十二娘閒逛了當康廟總壇外面那個頗大的集市一陣,於對方幫助下,完成了「名」與「實」的轉換,處在了大衍境初期。
他隨即繞向馮家巷子,除了手提長劍,和周圍來往的行人別無二致。
一刻鐘出頭,他抵達了錢樹隆舊宅的後巷,剛一跨入樹蔭遮蔽之處,整個人突然就眼凸似魚,臉長近鹿。
他無聲無息消失在了那裡,和草木同影同形並藉助樹蔭的遮蔽,悄然翻過院牆,進了後花園。
沿途之上,無論是花草,還是木柱,都讓他如魚得水,輕鬆瞞過了僕役們,而沒有這些外物時,他則衍化入門的《蟄伏經》,藉助范春林教導的技巧,藏伏潛行。
沒多久,丁松言穿行到了靠近第二重庭院的走廊內。
他目光一掃,看見側面房間裡有道人影。
那人影二十來歲,額頭顯出漆黑花紋,但尚未形成「惡」字,五官還算可以,但滿是兇相。
孫飛揚親傳弟子之一?看來還未兼修「吞妖食邪功」……丁松言藉助打開的木窗,無影無形地躍了進去。
那人剛轉過身體,額前霍然出現一把帶鞘的長劍。
他瞬間冒出大量冷汗,想要呼救和格擋卻難以動彈,就像陷入了最深最沉的夢魘,看見了總讓自己極度恐懼的道主。
篤的一聲,他額頭被劍鞘戳中,整個人徹底暈了過去,遭丁松言抬腳接住,無聲倒在了地上。
已臉型似蛇的丁松言迅速進入了他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