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地下
只是幾息的功夫,丁松言就從昏睡的積惡道門人夢裡確定了「惡貫滿盈」孫飛揚具體的藏身處:
那「惡行使」之首在地底密室內療傷,密室共有三個入口,一在正屋內,一在後院小樓里,一在巷外水渠旁,這也是不同的逃遁之路。
距離丁松言當前位置最近的是正屋。
丁松言睜開了雙眼,臉龐再呈鹿型,雙目凸了出來。
他沒順手殺掉已昏迷過去的積惡道門人,擔心孫飛揚體內的陰邪對血食敏感,能遙遙感應到鮮血和死亡。
那就打草驚蛇了。
而只用大衍境初期的實力,與「名」、「實」都相符,不會導致改換名實失效,否則之前潛行就已暴露。
借著迴廊木柱、房屋門窗,丁松言無影無形地潛到了正屋門口。
裡面守著兩名身具外表異狀的積惡道弟子。
他們眼睛一花,身前突然出現一道人影。
那人影穿著褐色短打,飛快向前,他尚未從深黑劍鞘中拔出的長劍不快不慢地橫著抽出。
兩名積惡道弟子一個剛拔出尖刺,那看似不快、來得及格擋的深黑劍鞘就陡然加速,咚的抽到他腦袋側面,一個嘴巴張開,還未來得及喊出「敵襲」這個詞語,便遭一道幽暗渾沌的劍氣打入口中,仿佛提前預料到了他的應對。
被深黑劍鞘抽中腦袋的積惡道弟子瞬間昏迷,倒向地面,而丁松言馬不停蹄越過他時,左手伸出,按了他一下,將他推到一丈之外的椅上,歪斜軟倒於該處,未造成明顯動靜。
嘴巴遭「歸一劍氣」肆虐的積惡道弟子痛得近乎失神,他的鮮血和他的意識似乎都被那道劍氣牽扯往內,陷了進去,未外溢半分。
他因此呆滯在了原地。
丁松言身影一閃,經過他旁邊,長劍隨手一揮,將他抽飛出去,恰到好處地落至側面椅上,沒發出半點聲音。
這積惡道弟子腦袋一歪暈了過去,他口中的「歸一劍氣」還在滴溜溜旋轉,吸納血液以維持自身。
一息制兩人,丁松言半步未停,已是來到正屋後堂。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臉譜戴上,按動牆面隱蔽浮磚,並將它轉了三圈。
後堂角落,青石無聲退開,裂出一個黑幽幽的入口,那裡有著往下的石制階梯。
密道之內顯然不會再有多少草木之物,丁松言放棄衍化「物外同影篇」,回歸「渾沌」狀態,行於稀疏壁燈未及的陰影內,腳步聲輕微地飛快往下。
范春林指點的潛行技巧又派上了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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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底密室內。
整個人仿佛老瘦凶虎的孫飛揚正盤腿坐於蒲團之上,閉眼運轉真氣,專注療傷。
他眼角嘴邊的皺紋深如刀刻,額頭漆黑花紋構成的「惡」字似乎黯淡了不少,黑中泛蒼的鬍鬚一夜之間已花白大半。
「射日神箭」羿北望給他帶來的傷勢雖然不算太重,但卻相當麻煩,纏綿難消。
羿家有「除凶邪」之能,而他既凶又邪,被克製得死死的。
若非如此,以他的實力,即使羿北望居高而射他也不至於一箭就傷到這種程度,服食了療傷神藥都得好幾日才能恢復。
那熾烈有德的箭氣在孫飛揚經脈內不斷遊走,撕扯著他的血肉,摧毀著他的惡行,讓他只能靠「積惡真氣」一點點去消磨,然後用藥力來慢慢修復身軀。
行功告一段落,「惡貫滿盈」孫飛揚短粗眉毛微動,睜開了那雙三白眼。
他又一次回想起昨日的遭遇,認為問題出在那能克制陰邪的傢伙身上。
要不是對方鎮壓陰邪之能影響到他,以店鋪機關和密道的隱蔽,武禁司不把珍市翻個底朝天,很難發現他藏身在哪裡。
「武禁司為何會突然搜查珍市?
「是誰影響了我體內的邪物,當時進藥材鋪的都有哪些人?
「能鎮壓陰邪的功法不算多,但也不至於只得一兩門,會是何方勢力橫插了一手,歸墟教?
「這次不是要和他們合作嗎?
「貪得無厭,想要摟草打兔子?
「等道主入了炎京,再與他們分說。」
孫飛揚剛想到這裡,眸光突然一凝。
他毫不猶豫縱身而起,右手拔出了插在身旁石縫裡的血光長劍,左手抽出了一根閃爍寒芒的尖刺,那尖刺迅速覆蓋上濃厚的黑氣,每一縷黑氣都似乎是虛幻惡行所化。
砰!
密室石門被人一腳踢開,塵屑飛揚。
孫飛揚那雙三白眼中旋即映出一道人影。
那人影站在兩丈開外,身穿褐色短打,左手握著深黑劍鞘,右手提著一把晶瑩剔透的長劍,臉上戴著一張金童面具,鳳眼直眉,白額金面,正冷冷望向密室之內。
是誰?孫飛揚剛閃過這麼一個念頭,就看見對方未做任何交流,前掠身影,挺劍刺出。
這「惡行使」之首露出了一抹兇惡笑容,右手泛著血光的長劍斜著斬出。
我雖然受傷不輕,身邊無人,但也不是閒雜人等能招惹的!
拋去有克制關係的那些,即使我處在這樣的境地,能殺我的宗師也不會超過十個!
身影一閃中,丁松言藏在金童面具下方的嘴角略微翹起。
霍然間,他氣息急速攀升。
他不再維持改換後的「名」「實」,展現出了近乎法境圓滿的境界。
他「鎮妖祛邪」的影響範圍也不再只有一丈,不再只有大衍境初期的水準。
長劍寒光未至,「鎮妖祛邪」已是籠罩孫飛揚。
孫飛揚本身非妖非邪,也非陰物,不會受「鎮妖祛邪」影響,但兼修了「吞妖食邪功」的他,體內有諸多邪物殘留,這些邪物在這個瞬間或驚恐,或沸騰,或狂暴,或試圖掙脫枷鎖,讓以「惡貫滿盈」為名的孫飛揚身體僵住,動作停滯,本能對抗起失控的邪物們。
寒光驟然明亮,越過兩丈距離,噗地沒入了孫飛揚的額頭。
高手相爭,勝負往往只在毫釐之間,丁松言自然不會放過他刻意營造出來的這個機會。
孫飛揚眼眸刷地睜大,眉心流出的卻不是鮮血,而是一股又一股黑氣,它們哀嚎著、慘叫著,時而聚成人影,時而散為浮雲,飛快化成了另一個漆黑的「孫飛揚」。
這漆黑邪異的「孫飛揚」在寒影劍下迅速煙消雲散,再無痕跡殘留。臉色發白、蒼老兇惡的孫飛揚則出現於密室一角,眉心流出了些許血液,傷口只得淺淺一點。
他依靠「吞妖食邪功」融入的一個邪物擋下了這奪命一劍。
他因邪物受「鎮妖祛邪」影響,露出絕大破綻,險些身亡,又靠著邪物渡過了生死大劫,一飲一啄,仿佛皆是前定。
「是你!」孫飛揚已知曉來者是誰。
是珍市藥材鋪中影響自身陰邪那人!
丁松言壓根兒不答話,沒受預先布置未竟全功的影響,腳尖一點,身體轉了過來,手中長劍疾若流星地奔向孫飛揚面門。
孫飛揚已無能替死之邪物,體內其餘陰邪又受到「鎮妖祛邪」影響,亂成了一鍋粥,不敢硬擋,身體輕飄飄向後盪起被驟然刮來的狂風斜著推開,避過了丁松言那一劍。
這是「借東風」。
窮奇乃風神後裔和惡之化身,能掌八風,八風者,既是天地八方之來風,又是能吹動人心的「樂」、「苦」、「譏」、「稱」等八種世風,這些在積惡道衍化為了「八風訣」。
孫飛揚法境圓滿已有幾十年,又始終無法證得天人,能練的功法自然都練了,且練到了當前能達到的最高境界。
「借東風」躲閃時,孫飛揚肌肉耷拉的臉上兇惡之意驟然鮮明。
他同時倒轉血光長劍和黑氣尖刺,將它們齊齊插入了自己身軀。
這沒有血液流出,只帶來了種種惡行的瘋狂內涌,它們驅除著孫飛揚身中邪物,吞食起殘留的邪氣,只是兩息,就讓孫飛揚不再有半點邪意,不再於「鎮妖祛邪」下僵硬遲緩。
這「惡貫滿盈」的左道妖人當機立斷,自廢了「吞妖食邪功」,拚著傷勢加重,也要擺脫「鎮妖祛邪」的影響!
若非如此,他覺得自己別說打退襲擊者了,能否撐過對方十招都成問題,逃遁更是沒什麼希望。
時時刻刻都處在邪物失控的狀態下,還怎麼和同境界的敵人搏殺?
在雙方差距並不大時,克制非常重要。
為了擺脫這種克制,孫飛揚選擇自行驅除和消化剩餘的邪物,這相當於廢掉了「吞妖食邪功」,不過,等逃出生天,他有的是機會再練回來。
活著才有希望!
一門武功而已,有什麼不能放棄的?
身體不再僵硬呆板後,孫飛揚驟然停了下來,散去了「東風」。
無形之風吹拂,丁松言忽地心生歡喜,仿佛聽見了一陣陣讚頌,仿佛世人皆在誇他剛才險些一招殺死處在法境頂端的宗師。
這是天人境大宗師都未必能辦到的事。
與此同時,孫飛揚的血光長劍挑了出去,迎向那把宛若冰晶所鑄的武器。
兩者尚未真正接觸血光長劍竟然就引著寒影偏離了預定的軌跡。
「戮信劍」,專壞世間之信,招式預定的軌跡和將要展現的變化也是一種「信」。
這門劍法本身沒固定招式,卻擅能破壞對方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