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午後,
日光和煦。
衛無咎帶著師爺、嚴寧二人,再度登門陶府,打算再觀察一番陶家動靜。
可剛走到陶府街口,
三人皆是腳步一頓。
只見陶家朱漆大門之外,竟支起了一口碩大粥棚,煙火裊裊,白霧騰騰。
施粥的不是陶家丁仆、侍女,赫然是陶清鳶。
其一家三口親自施粥。
長長的隊伍綿延半條長街,
清一色全是無家可歸、家境貧寒的孩童。
一位素來養尊處優、嬌生慣養的世家小姐,
如今挽著衣袖、親自燒火、盛粥、照料孩童。
這番景象,
屬實讓衛無咎大感意外。
「陶氏女昔日性情刁鑽、偏執自私,全城皆知。
怎的短短數年,性情反差如此之大?」
身旁隨行師爺回話:
「城主有所不知,自打陶三小姐誕下孩兒之後,性子便徹底變了個人。
她膝下孩兒出世,
洗去了當年『私懷異種、敗壞門風』的污名,
不僅保住了她的名節,更保住了陶家百年清譽。
自那以後,她便心性大變,變的溫潤寬和起來。」
「也是自那時起,她便立誓施粥濟世,專接濟城中孤苦稚童。
起初陶家上下皆以為她一時興起,誰料這一堅持,便是整整八年!」
「哦,八年?!」
衛無咎更是驚訝起來,
一個人的品性可以裝一時,但一裝就是八年……還是有些難度的。
「而且,她煮的不是尋常糙米粥,是靈米靈粥,孩童常食可強身健體。
這般日復一日的消耗,即便是富庶陶家,也禁不住常年揮霍。
到了後來,
陶三小姐索性變賣自己的首飾珍寶、法寶靈石,傾盡己身,只為護住這一方粥棚。」
「八年下來,她在和光城風評徹底逆轉。
城中無數孤童,皆感念她的恩德,私下都喚她一聲「二娘親。」
衛無咎默然觀望許久。
他親眼看見,
陶清鳶對待每一個孩童皆是柔聲細語、耐心溫柔,
遇見膽小怯懦的孩子,會主動彎腰安撫;
遇見瘦弱多病的孩子,會特意多添一勺靈粥。
一言一行,
皆是真情流露,
絕非刻意作秀。
良久,他輕輕一嘆:
「觀她今日善行慈悲、悲憫稚童,實在難以想像,
這般心善女子,當年竟能狠心拋棄親生骨肉、構陷無辜婦人?
看來人心,果然會變。」
師爺也撫須感慨:
「城主,這人,從非黑白兩極,最是複雜叵測。
昔日她年少惶恐、身帶妖胎、身臨絕境,
一族榮辱壓於弱女子肩頭,窮途絕境,自然生奸計、行自保。」
「如今八年安穩、名聲歸位、兒女繞膝、家境順遂,
便是俗語所言——窮生奸計,富長良心。」
衛無咎微微點頭:
「聽你之言,她心中是存愧疚的?」
「定然愧疚。」
師爺目光深沉:
「她不敢直面當年的罪孽,不敢直面自己拋棄的親生孩兒,
更不敢對外人訴說半分當年真相。
人心最擅自我欺瞞,也最擅移情贖罪。
她虧欠一人,無顏面對,便將滿心愧疚、轉移到全城孤童身上,所以才有了這八年壯舉……」
衛無咎聽得心神震動,
隨即又生出不解,
「若她當真愧疚至此,想要贖罪,何必迂迴至此?
英雄冢就在和光城外不遠山中,
她若真心悔過,大可尋去,尋那被她拋棄的孩子,當面認錯、悉心補償,豈不比施粥八年更坦蕩?」
師爺聞言,
一時語塞,
久久無言。
是啊,
她護萬千稚童、
濟天下苦孩,
可偏偏,
卻忘了她最對不起的那個人。
最終只能苦笑搖頭:
「城主,人心複雜,世事難言。
直面虧欠最痛,迂迴贖罪最安。
世人皆願輕鬆贖罪,極少有人敢直面血淋淋的過往。
這便是人性,千古如是!」
一番對談落幕,二人皆是默然。
他們知曉其中糾葛深淺,卻不知陳默對這位生母是何種態度。
因此也不敢貿然接近,
只是徑直繞過粥棚,打算帶著嚴寧入陶府。
這時,
順勢插敘一段趣事。
自打陳默離去那日,
衛無咎算是徹底悟了。
抱緊絕世大腿,要從身邊人、身邊事抓起!
他深知嚴寧、嚴威祖孫,是唯一和那位無上巨頭有舊、且性情純粹無害的身邊人。
於是當天,
衛無咎直接上演一波天花板級別的攀附操作。
當眾認嚴寧為義女,
又恭恭敬敬拜嚴威老爺子為乾爹!
八抬大轎請入城主府供養……
這一波操作,把府中幕僚、全城官員看的目瞪口呆。
連見慣風雨的嚴威老爺子,
都忍不住暗自感慨:
「衛無咎這人臉皮之厚、眼光之毒、身段之軟,屬實千古罕見。
但老爺子心裡也通透無比:
世道浮沉,庸人硬剛折腰,能人順勢而起。
這種能屈能伸、敢賭敢攀、洞察先機之人,亂世之中,註定能走得比誰都遠……
嚴威性子固執,
守墓執念深重,
任憑城主萬般禮遇、始終堅守英雄冢,不肯入城享福。
可孩童天性愛玩愛鬧,十二歲的嚴寧耐不住冷清,
便時常應乾爹衛無咎之邀,
出入城主府、
遊走城中望族府邸玩耍。
今日亦是跟著衛無咎一同前來陶府閒逛。
方才一路趕路,
小丫頭早已腹中空空,望見熱氣騰騰的靈粥棚,腹中饞意頓生,
便和衛無咎打了聲招呼,
乖乖走到隊伍末尾排隊,
想要討一碗靈粥充飢。
不多時,
輪到嚴寧。
陶清鳶習慣性抬手盛粥,
可目光剛落在嚴寧身上的瞬間,
她整個人猛地渾身一僵,愣在原地。
熟悉,
太熟悉了!
嚴寧身上那股隱隱的,特殊的氣息……
那是當年她身懷妖胎、日夜相伴、對此再熟悉不過!
八年了!
她刻意塵封的那段過往,
在這一刻,
被瞬間喚醒。
恍惚之間,
她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眉眼清冷的少女,
腦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現出另一個虛無的孩童身影——
那個被她親手捨棄,推入絕境的親生孩兒。
若是當年不棄,
如今,
應當也是這般年歲、這般模樣、這般鮮活靈動吧?
「娘親?
娘親你怎麼了?」
清脆呼喚,
將陶清鳶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丈夫也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低聲提醒。
陶三小姐勉強壓下莫名情緒,為嚴寧盛滿一碗溫熱靈粥。
嚴寧接過粥碗,眉眼乖巧,輕聲道謝:
「多謝姐姐。」
言罷,
轉身蹦蹦跳跳走入陶府庭院。
陶三小姐佇立原地,
久久凝望那道背影,
半晌,
孩兒扯著她的衣角,
懵懂抬頭:
「娘親,你剛剛一直在發呆,在看什麼呀?」
陶清鳶蹲下身,
撫摸著孩兒稚嫩的臉頰,
眼底是難言的溫柔,
「孩兒,娘親問你一句心裡話。」
「倘若……一個人年少糊塗,做錯了一件天大的錯事,後來幡然醒悟,那她犯下的錯,可以被原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