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寧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牙西瓜上的汁水順著她的手腕淌下來,滴在石桌上,她也沒有去擦。
「你剛才說的那個假設……不是假設,對不對。」
這不是一個問句。
陳默沒有說話,
嚴寧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低下頭,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西瓜汁。
等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
臉上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如果是我,」
「我第一反應肯定是——殺了她!」
「那我幫你實現。」陳默說。
嚴寧白了他一眼。
「我沒說完呢!」
「我想殺她,因為她害死的是我爹,是我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之一!
她可以害我,我可以忍;
但她害了我爹,我就忍不了。
因為她害的不只是一個人,她害的是一個家——我的家。」
「但是。」她說。
她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像是被自己的話噎了一下。
月光下的她,有著與年齡不相不匹配的成熟。
「但是?」
「但是我如果真的殺了她——」
「我這雙手上就沾了我娘的血,以後別人說起我,不會說她是怎麼害死我爹的,只會說我是怎麼殺了我娘的。
我爹不會因為我殺了她就活過來,
可我這輩子都得背著『弒母』兩個字。
那你說——我爹在天上看著,他會高興嗎?
我爺養我這麼大,
是讓我把自己也毀了嗎?」
「所以這條路走不通。」
「那我就想第二種——不打不殺,去問她,當面問她,為什麼要害死我爹。
她要是說她是被逼的,我就問她被誰逼的,她要是說她後悔了,我就問她後悔在哪裡,是後悔害死了人,還是後悔被發現了。」
她說得越來越快,
像是在腦子裡追一條跑了很久的線索。
「然後你會發現一個問題。」
她抬起頭看著陳默,
「不管她怎麼回答,你都不會滿意。
因為你要的不是答案。
你要的是你爹活過來。
可她做不到。」
這句話像一根針,
精準地扎進了陳默心裡最深的那一處。
「所以,我的話,」
嚴寧把手十指交叉,擱在腿上,像一個大人那樣坐著,
「如果是我——我會跟她一刀兩斷!」
「一刀兩斷?」
「對。」
嚴寧點點頭,
「爺爺說過,我輩修士,一定要勇於了斷因果!不動手則已,若要動手,就一定要殺人全家,斬草除根!」
但我覺得這不好,太殘忍了。
而且這並不能了斷因果。
打她、罵她、殺她。
這些都是在跟她繼續糾纏,
你打她,你的手要碰到她;你罵她,你的嘴要提到她;你殺她,你下半輩子都要記得她。
這些都不叫斷了。
真正的斷了是——你活著,我也活著,但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了。
我不認你這個娘,
你也不配做我的娘!
我不找你報仇,
也不找你討債。
但從今往後,你的日子是你自己過的,跟我沒關係。
我過得好是我自己的本事,
你過得差是你自己的報應。
橋歸橋,路歸路。
一刀下去,兩不相欠!
哦還有,
欠我爸的東西,得還回來!
比如首飾,法寶,財富,名聲……通通都要拿回來!」
她不配!」
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撓撓頭:「好像說得有點狠了。」
「不狠。」
陳默說,
「似乎還輕了些……」
他說得很輕,但嚴寧覺得他眼睛裡的那層霧好像散了一點。
「你覺得太便宜她了,不甘心,覺得不夠公道,你想要個公道,對吧?」
嚴寧笑了笑,「我猜的對嗎?」
「我爺爺說過,公道這個東西吧,本來就是世界上最難討的!」
「終劫孤雄捨身殉道,可現在他的墳卻如此冷淡,世人皆不記得他,這對他公道嗎?」
「你覺得她害死了你娘,她該償命,該身敗名裂,該跪在你面前把欠你的都還回來。
這是你的公道。
可是你換個角度想——那些每天在粥棚前排隊的孤兒,他們認她做第二個娘親。
你把她殺了,
他們的粥就斷了,
他們的公道又找誰討?」
當然,
你覺得那些孩子跟你沒關係,對吧?
那好,
咱們再換一個。
她現在的兒子,
也就是你養母的親生兒子,
你為你的養母報仇,把他的養母殺了……
「這對他公道嗎?
對你養母也不公道吧?」
陳默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還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嚴寧的聲音更輕了,
「你要跟她討公道,可你想過沒有——她也能跟你討公道。」
陳默抬起眼
「對,她也能討。」
嚴寧對上他的目光,沒有躲,
「她大著肚子,被全城人等著看笑話的時候,又能找誰討公道?」
她受的委屈,她的公道,又有誰給她?」
「所以你看——公道這個東西,本身就是筆糊塗帳!」
陳默忽然笑了,
他忽然覺得這小女孩說的挺有道理。
世人常言:公道自在人心。
可人心是善變的,人心是不一樣的,那麼人心公道又怎會相同?
他無奈搖了搖頭,終於接過了她的瓜,咬了一口,確實很甜。
嚴寧也喜笑顏開,
繼續啃起自己手中的西瓜。
月光下,
兩人就這麼肩靠肩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你爺爺還說什麼呢?」
「他還說,他就是這世間最糊塗的人……還說……公道不是討回來的,公道是活出來的。」
把自己活好了,
活成誰都傷不了你的樣子,
那就是對虧欠你的人最大的公道。
所以我爺爺經常告訴我,
血脈不重要,出身不重要。
因為以後的路,是自己走的,想活成怎樣的人,都是自己決定的。
所以我會好好走,也會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