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廢話。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一股沛然無匹的威壓如天河倒灌。
前院裡那幾頭正拱得歡實的豬妖，
像是忽然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了喉嚨，四蹄同時陷入地面，大地以它們為中心陷出幾個巨大的深坑。
豬妖發出悽厲的慘叫，然後是骨頭碎裂的聲音，血肉被碾成漿糊的聲音。
幾頭肉山般的豬妖在眨眼之間，
就被壓成了地上幾灘不成形狀的肉泥。
煙塵散盡。
院子裡靜得可怕。
幾個還吊著一口氣的弟子靠在斷牆上，
瞪大眼睛看著站在台階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滿嘴跑火車的蘇大嘴瓢。
此刻負手站在門前，衣袍無風自動，強到讓人陌生。
他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在流，不是為自己得救而哭，豬妖的獠牙已經刺穿了他們的要害，生機早已斷絕，他們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他們哭，
是因為飛鶴門的傳承，
總算是沒有斷。
「大師兄……」一個還清醒著的師弟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是……沒事了……」
陳默走過去，
蹲下來扶住他。
那弟子靠在他臂彎里，氣若遊絲，卻還在努力說話：「掌門……長老們臨走前說……我們修為低微……幫不上前線……但飛鶴門……得有人……得有人傳下去……現在好了……有你在……飛鶴門……斷不了……」
他說完，
腦袋一歪，
便不再動了。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將他平放在地上，伸手替他合上了眼。
旁邊還有一個被豬妖撞折了腰的小師妹，也只剩最後一口氣，像只被踩碎翅膀的麻雀，縮在牆根微微發抖。
陳默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她仰起臉看著陳默，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大師兄……我們是不是……很沒用……連幾頭豬都……打不過……」
陳默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聲道：「不，你們做得很好。守到了最後一刻，很好了。」
小師妹笑了一下，
那笑容還沒完全綻開，
眼神便散了。
陳默抱著她的屍體，
在原地坐了好一會兒，
直到風把院裡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他才緩緩起身，開始收斂地上的屍首。
他給每一個死去的弟子擦淨了臉上的血污，後山老松樹下，又添了十幾座新墳。
「飛鶴門，滿門忠烈。」
他輕聲說，
也不知是在對誰講。
掌門與六位長老去了星空戰場，天驕弟子全在平亂軍，剩下這些修為低微的小弟子也沒逃過劫難。
如果遠在前線的那些人再有個三長兩短，他陳默，還真就是這飛鶴門最後的獨苗了……
這也不是個例，
只是大劫亂世之中，最微不足道、最尋常的一個縮影。
玄黃大世界億萬宗門、億萬生靈，每日都在上演這樣的生離死別、覆滅消亡。
想要徹底終結悲劇、護住萬家燈火，唯有一條路——
平定大劫！踏滅邪魔！鎮盡妖亂！重定乾坤！
悲慟轉瞬收斂，
眼底僅剩凜冽殺伐！
陳默轉身欲離開山門、奔赴前線。
轉身時，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殿中供奉的飛鶴祖師神像，腳步突然頓住了。
那尊神像年深日久，漆面斑駁，但眉眼輪廓依稀可辨。
陳默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得古怪起來。
「陳平安？！」
他走了進去，
仰頭望著那尊神像，
心裡翻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是他第四世的弟弟。
那時的他叫陳破虜，在鎮守雁門邊境，而現在的他叫蘇清辭，鎮守萬妖邊境，他也知道陳平安踏上了仙路，卻也認為，他或許早就死在了求仙途中……
卻沒想到，萬古滄桑之後，竟然會在一座偏遠的西域宗門裡看見他的神像。
「原來這飛鶴門，是你留下的。」
陳默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有七分感慨，三分好笑，
「你倒是有出息了，
都當上開派祖師了。
你哥我輪迴十九世，輪到現在給你當了個外門大師兄。」
他粗略翻查了正殿裡殘存的宗門典籍。
關於這位「祖師爺」的記載不多，
只說飛鶴開派祖師，為仙人下凡，為追捕一名「上界」逃犯，臨降此界。
追擊途中受阻、身陷困局，得山下四名稚童善意相助、得以脫困。
為報童恩，仙人臨別將仙鶴贈予四童，並留下一枚傳世鎮宗符篆。
四童依託仙鶴靈氣與符篆，開山立派、定名飛鶴！
僅此而已，再無詳細記載、再無更多線索。
陳默看完，
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猜測。
所謂仙人下凡，多半是後世宗門美化先祖的慣用說辭，不足為信。
諸天宗門，十宗九仙，皆是後世杜撰包裝，因此「上界下凡」並不可信，但逃犯一說倒有可能是真的，陳平安的性子他知道，那是個認死理的，他要真追一個逃犯，別說下凡，哪怕反過來，從玄黃追上仙界都有可能！
「萬年不見，不知吾弟，今在何方、是生是死、是魔是仙？」
可惜歲月無情、物是人非。
當年那隻傳世仙鶴，早已壽元耗盡、化作塵土。
那枚足以鎮宗護道的符篆，也早已遺失千年、下落不明。
否則，憑那枚符篆的因果道韻，他或許可以用大推演術逆溯天機、推演陳平安的下落。
陳默合上典籍，
「可惜了。」
陳默合上典籍，目光落在那尊神像上，又站了片刻，「你我之間的緣分，終究是差了些。」
說完，
他不再耽擱，
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去。
……
邊境戰場。
三位六耳獼猴親王的降臨，
原本鐵桶一般的包圍圈被撕開了三道巨大的缺口，妖族殘兵士氣大振，如決堤的洪水般從缺口中湧出，反過來向平亂軍的陣線發起了衝鋒。
通靈石猿一族拼死堵截，
但妖族大軍有了巨頭開路，
如同破壩洪水遇上了泥牆，
一拍就碎。
上百名修出妖丹的石猿，被一位親王隨手震飛，手中的鑌鐵棍斷成兩截，族長，六大長老皆口吐鮮血，苦苦支撐。
「今日，便是你平亂軍覆滅之日！」
居中的六耳親王放聲長笑，
獠牙畢露，
「蕭玄宸已死，你們這群螻蟻拿什麼攔本王！通靈石猿一族也正好一併消失，省得留在這世上丟我們妖族的臉面！」
聲音如雷，
滾過整片戰場。
士兵們面色發白。
可就在此時，
一道火光自和光城方向破空而至，像一顆逆飛的流星。
火光未至，一股炙烈無比的威壓先到了！
是烈陽神爐！
小火靈站在神爐之上，小手一揮，
爐蓋轟然開啟，
一道金色的火焰洪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沖在最前頭的妖族先頭部隊燒了個精光。
「蕭尊是走了。」小火靈的聲音清脆，言語間火星子亂飛，「可他留下的東西還在！你們想滅平亂軍？先問過我這爐子裡的火！」
戰場上的士兵們仰頭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眼淚奪眶而出。
是啊，
蕭尊不在了，
可他留下的法寶、留下的軍隊、留下的意志，沒有走。
三位六耳親王齊齊皺眉，
居中那尊親王冷哼一聲：
「不過是一件無主的中品道器，連器靈帶本體，充其量也就一重的戰力，也敢擋本王？」
另外兩位親王也冷笑不語。
小火靈沒有廢話，
催動烈陽神爐便殺了過去。
金焰滔天，
「地核熔岩爆！」
火力連續爆發，將最前頭的兩位親王死死纏住！
他以一敵二，
靠著烈陽神爐本體的堅固和天火的霸道，竟真把兩尊親王拖在了原地。
但畢竟沒有主人的催動，小火靈底蘊也尚淺，每一次對撞他都落入下風，爐身被對方的神通砸得嗡嗡作響，火焰四濺。
「火尊，我等來助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