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是會盟之日。
首蒼山的夜像被繃緊的弦,處處是肅殺之氣。
靈明石皇的行宮外,
靈光萬道,
照得天空亮如白晝。
負責今晚防務的,是靈明石皇最信任的胞弟,靈輝親王。
他親自披甲仗劍,站在宮門外的石階上,連眼皮都不曾闔過。
有侍者上前勸他去側殿歇息,他擺擺手,說石皇療傷到了緊要關頭,他這做弟弟的,守在門口是應該的。
左右都勸不住。
一夜下來,
靈明一族上下都感嘆,親王當真是重情重義,不枉石皇平日裡最疼他。
靈輝親王聽著這些誇讚,
面上仍是那副凝重神情,只偶爾仰頭看一看天色,像在數時辰。
就在這時,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驟然一變,隨即轉身招來兩名護衛,低聲道:
「本王有事出去一趟。
你們守好這裡,不許放任何人進去,聽見沒有?」
護衛們單膝跪地,
齊聲應下。
靈輝親王快步走入夜色,片刻便沒了蹤影。
他趕到約定地點時,
六耳桀已經在那裡了。
斷崖旁,
月光把兩道人影拉得老長。
「什麼事非要在今夜說?明日便是會盟之日,萬一叫人看見你我深夜會面,如何解釋?」
六耳桀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道:
「親王不必緊張,我既敢約你來,自然做了萬全準備,今夜找你,一是想再對一遍明日的行動步驟,免得到時候出了紕漏……二來,是鬼狐公主那邊有些不對勁,得商量個法子。」
靈輝親王問:
「鬼狐公主怎麼了?」
六耳桀道:
「我收到消息,她可能已經倒向了人族聯軍,先前她壞了我們在十萬大山的交易,還被蕭玄宸救過一回。這個節骨眼上若容她生事,明日宴席怕會橫生枝節。」
靈輝親王皺起眉,
沉思片刻,
道:
「我也收到過公子傳訊,確實有些棘手……不過明日之後,大局已定,她再鬧也翻不了天!
等石皇一死,我們再來對付他,鬼狐皇者不在,她也只是沒了窩的狐狸。」
六耳桀點頭:
「我也正是此意。
所以明日動手時,不可有半點猶豫,石皇一倒,立刻封鎖行宮,以捉拿奸細為名圍住鬼狐族地。」
二人又低聲推演了幾遍明日布局。
靈輝親王覺得六耳桀今晚問題特別多,
但每一個問題都問在實處,反讓他安了心。
這個盟友心思縝密,
滴水不漏,
怪不得六耳皇如此倚重。
……
那身影披著一件極寬大的月白色斗篷,
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
守門的護衛遠遠看見,立刻警覺起來,可等那身影走到近前,輕輕摘下兜帽,幾個護衛同時愣住了。
「鬼狐公主。」
她衝著幾位護衛淺淺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張拜帖,雙手遞了過去,:「煩請幾位通傳一聲,求見靈明石皇!」
幾個護衛立刻犯了難。
靈輝親王臨走前下了死令,
石皇誰都不見。
可他們不過是幾個看門的後輩,面前這位可是鬼狐一族的公主,羽化二重的妖王巨頭,日後鬼狐妖皇若真醒了過來,這位便是板上釘釘的親王。
他們這些人,哪裡得罪得起?
可要是放她進去,
靈輝親王回來問罪,
他們同樣吃罪不起。
幾個護衛面面相覷,
誰也不肯先開口。
「鬼狐公主」似乎看出了他們的難處,也不為難,反而從袖中摸出幾袋早已備好的靈石。
塞到幾個護衛手中,
溫聲道:
「我知道你們有你們的規矩。」
這樣可好,你們替我進去通傳一聲。石皇若願意見我,那是我的造化;若不願見,我立刻就走,絕不多留一步。到最後怪罪下來,也是他石皇老人家的決定,與你們幾個看門的有什麼干係?」
幾個護衛對視一眼,
都覺著這話有理。
他們最終咬了咬牙,道:
「行,我們就替公主通傳一聲。」
「石皇若不見,公主可別為難我們。」
鬼狐公主含笑點頭:「那是自然。」
沒過多久,
通報的護衛小跑著折返回來,臉上還帶著幾分不可置信:「公主,石皇說……讓您進去。」
「鬼狐公主」道了謝,
將兜帽重新戴好,
不緊不慢地走入了行宮。
宮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幾個護衛回到崗位,彼此看了一眼,都有些後怕,又有些慶幸。
還好沒得罪這位公主……
鬼狐公主進了行宮,將兜帽摘下,站定,然後雙手推開殿門。
門開的瞬間,
他就看見玉台上端坐著的靈明石皇。
石皇沒有睜眼,周身清氣繚繞,像一尊與大殿融為一體的石像。
可當鬼狐公主前腳踏入殿內,
石皇便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來人一眼,目光一忽然道:「你不是鬼狐公主。」
「鬼狐公主」沒有慌亂,繼續朝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住,身體輕輕一抖。
月白色的斗篷下,那張年輕而嫵媚的面孔如煙塵般緩緩散去。一個蒼老的、乾瘦的猿族老者顯出了真容。
他雙膝一屈,
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額頭碰地,行了一個大禮:「通靈石猿一族,六長老猿守中,拜見石皇。」
「石皇大人,法力無邊,慧眼如炬,一眼便識破在下變化,令人敬佩!」
一番恭維,
靈明石皇望著底下這位老猿,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淡淡的興趣:
「通靈石猿,
你們不是已經依附六耳獼猴了麼?
你變化成鬼狐公主的模樣,用鬼狐一族的拜帖,就是為了孤吾一面?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圖什麼?」
「圖一個與石皇進諫的機會!」
六長老抬起頭,
不卑不亢:
「石皇如今危在旦夕,小人今夜來,是要救石皇性命!」
靈明石皇:「???」
一個法相境的老猴子,
說要救羽化五重的妖皇至尊,那絕對是天大的笑話,若是讓脾氣不好的妖皇聽見,只怕會當場處決這位出言不遜的後輩。
但靈明一族平生修一口清氣,心性平和,因此靈明石皇非但沒有怪罪,反而來了一絲興趣,問道:
「你說孤危在旦夕,那是何人要害我?」
「害石皇者,不是別人,正是您的胞弟靈輝親王與六耳妖皇!」
「大膽!」
一聲厲喝,
大殿裡靜了一瞬,
然後一股威壓如萬鈞山嶽般傾瀉而下!
將六長老整個人壓得猛地一沉。
他的膝蓋在石板地上壓出了裂紋,渾身的骨頭都發出「咔咔」的響聲,血從他嘴角、鼻孔中滲了出來。
可他的眼睛始終沒有躲閃。
他直視著靈明石皇,
像一團被按在石板上卻怎麼也不肯熄滅的火。
「你說什麼。」
六長老咬著牙,
在重壓之下再次開口:
「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混帳話?!
這二人,一個是救過孤性命的六耳兄,一個是孤的胞弟,你一個外人,也敢跑到這裡來胡言亂語?!」
六長老咳著血,
卻還在笑:
「小人知道!
所以小人今夜來,
就沒打算活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