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冥,
魔營萬籟俱寂。
往日裡殺聲震天的邪魔駐地,今夜靜得有些詭異。
殷滅絕獨自坐在帳中,
燭光昏暗,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那件玄黑色的戰甲:
邪殺神鎧甲,
這是他出任大將的那一天,仇劫公子親手為他披上的。
現在已經十二年了,
他從未卸過甲。
無論吃飯、睡覺、廝殺,這件甲就像長在他身上一樣。
它見證了他殺佛不怒、殺玄空、殺無數玄黃修士的血。
它上面每一道刀痕,
都是一筆還不清的債。
他站起身,解開鎧甲束帶,戰甲從肩頭滑落,鐵甲落地,輕響清脆,像是斬斷了半生偽飾、半生浮沉。
隨後,
他又換上了那身舊袍。
血色底子,金線繡著浮屠,腰間繫著一條玄色革帶,這是他唯一從十方血煞神教帶出的東西:魔帥長袍。
身披紅袍,
腰跨魔刀,
少年昔日入邪營時,便是這般裝扮。
塵封三千年,
今日重歸其身!
他掀開帳簾,
走了出去。
他先去了軍中的英靈殿。
那是邪魔大軍供奉陣亡將領的地方,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他父親殷蒼穹的牌位。
殷滅絕站在牌位前,
最後上了一炷香,
然後伸手,將牌位取了下來,抱在懷裡。
守殿的邪魔士兵看見了,
卻沒有人敢上前問。
他們只是跪在兩邊,
低著頭,
像在送別。
走出英靈殿,沿著大營的主路一步步前行。
沿途的邪魔將士看見他,紛紛停下腳步。
他們看見他卸了甲,看見他換了袍,看見他懷裡抱著他父親的牌位,沒有人說話。一個邪魔老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來。
他只是緩緩跪了下去,
額頭觸地。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整條路上,跪滿了人。
他們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但他們都感覺到了,這個人不會再回來了。
大營的盡頭,
是一條通往星空古道的出口。
那裡本該有重兵把守,可今夜空無一人。
只有一個人影背對著他,
站在路的盡頭,
像是等了很久。
殷滅絕走到他身後三步處,
停下。
兩人都沒有轉身,也沒有回頭。
「滅絕,你來了。」
仇劫公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他慢慢轉過身。
今夜他沒有穿那件玄金長袍,只著一身白色布衣,臉上,是殷滅絕從未見過的疲憊。
「我已讓所有駐軍暫避,
今夜此地,無邪軍、無朝堂、無君臣……
只有你我兄弟二人。
我來……為你送行。」
殷滅絕看著他的臉,點了點頭,不意外,他早就猜到了。
「你是如何知曉的?」
殷滅絕問。
仇劫公子沉默了一陣,他望著殷滅絕懷裡那塊牌位,聲音有些苦澀:
「我不知道。」
「事實上,我從未懷疑,也從未確認是你……
那五支押送隊,
每一支都可能有內鬼。
所以,才有了這一場試探。」
殷滅絕又點了點頭。
果然如此。
他其實一直都偽裝得很好,沒有露出任何馬腳。
可那兩份情報太過關鍵。
能同時知道那兩份情報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想找出具體是誰,
其實並不難。
退一萬步說,即便找不出——把知道情報的人全部殺掉也行。
寧殺錯,不放過。
用最小的代價除掉內鬼,以免影響接下來的決戰。
換了是他,
他也會這麼做。
「所以那五支押送隊的消息,都是你故意泄露出去的。」殷滅絕說。
仇劫公子點頭:「不錯。」
殷滅絕笑了一下,帶著些許自嘲。
「何其公允,何其縝密。」
「余者皆死,唯我獨活,這便是鐵證?」
是啊,
五支押送隊,
四支全軍覆沒。
只有他活著回來了,他不是內鬼,誰是內鬼?
得到了那麼重要的情報,截獲了那麼重要的物資,提前布局之下,怎麼可能留下活口?
把可能人選全放出去押送,走不同的時間地點,有了其他四組做對照,他的「倖存」,就成了最大的破綻。
「很合理。」
殷滅絕道。
仇劫公子的語氣忽然變了。
那裡面充滿了哀傷,也充滿了憤怒。
「滅絕,」
「為何!」
「為何!!」
他問:
「我待你如手足,予你殊榮、贈你仙丹、予你兵權、予你十分信任!」
「你我亂世相扶、絕境相護、共立宏願!」
「你為何要背叛我?背叛你我畢生理想?背叛你我兄弟之情義?!!」
殷滅絕抬起頭,
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安靜的坦然。
「我從未背叛過自己的理想。」
「我的理想,從來就不是傾覆玄黃,報復世人。
我的理想,是守護這片故土!」
仇劫公子的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聲音壓得極低:
「那兄弟情誼呢?」
殷滅絕反問:
「公子若真把滅絕當兄弟,
又怎會故意將滅絕押送的消息泄露出去?
五支押送隊,
只有一人是鬼,
那其他四支,
難道不是陪葬?
你只是懷疑,你並不確認,卻依舊毫不猶豫將我推入死地……
所以,
從你設局的那一刻起,
你我兄弟之情,便已作廢!」
仇劫公子沉默了一瞬。
「你以為我送你入死局?
你以為我未曾護你?」
重新開口,他語氣中已帶上了一絲苦澀與委屈。
「這數日,我不在大營。」
「你可知我去的何處?」
殷滅絕略一沉思,然後搖了搖頭。
「我一直在你身邊,
跟了你十天十夜。
從你出營接送物資的那一刻,一直到遭遇埋伏為止。
我親眼看著你被蘇小棠的大預言術逼入絕境,
親眼看著你孤身擋在玄黃十幾位巨頭面前。
我當時就在離你不遠的地方。
只要出手,你便能活……」
他頓了頓,
聲音里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可是啊,
關鍵時刻出手,助你突出重圍的不是我,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