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滅絕想起來了。
他剛回營的時候,
那些殘兵告訴他,找不到仇劫公子。
「原來仇劫公子一直在暗處保護他……
「原來如此。」
他一瞬恍然,
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悵然。
可他也確實設下了那個局。
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一個真心把別人當兄弟的人,也會在事關大局時,毫不猶豫地把兄弟推上棋盤。這,就是仇劫公子,
「我依舊不懂!」
「十方血煞神教,滿門被屠!你父殷蒼穹殉道慘死!你宗門萬古基業化為焦土!」
「你與玄黃,有不共戴天之仇!」
「而你如今,卻站在了玄黃那一邊,你莫非忘了你的血海深仇!」
殷滅絕迎風而立,
夜風拂動血色長袍,眸底清明通透,緩緩道:
「我恨屠我宗門之人,可我從未恨過那片故土。」
當年屠我教派者,是玄空,是戒律院首座,如今玄空已死,戒律院伏誅,我的仇,早已報盡……」
「可他們卻瓜分了你的基業!」
仇劫公子吼道:
「天下皆叛你、天下皆負你!」
「玄黃中人,忘恩負義,利慾薰心,一群落井下石之輩!」
「為了修為,為了機緣,玄黃廝殺不斷,內亂不斷,若非身臨大敵,更不知團結為何物!」
「你為何,偏偏要護這薄情寡義之地、護這群虛偽貪婪之人?!」
「公子!」殷滅絕一聲厲喝,語氣卻很平靜:
「滅絕告訴你,
因為那是養育我的故土!
是我的父親拼上性命也要守護的地方!
這一片,滅絕所熱愛的土地,又怎忍心看著它被毀?!」
「可它何曾值得熱愛!」
仇劫公子臉上寫滿了不解。
「玄黃正邪兩道,何曾值得?
如我年少從軍,滿腔熱血,卻被打成叛逆?
如那玄空自稱是佛,卻走火入魔,貪嗔痴俱全?
反觀我邪族,
雖弱肉強食,卻恩怨分明,是非純粹!
相比之下,
他們,才是真正的邪魔!
玄黃才是真正的邪魔聚集之地!
所以,
你何曾值得啊!」
殷滅絕依舊堅定搖頭。
他看著仇劫公子,又望向星空深處,緩緩道:
「公子,你說得對。
玄黃這地方,
有時候確實令人厭惡。
有玄空那樣由佛入魔之人,
也有兩面三刀、追名逐利的謎語人。
但,
也有孫緣,有韓益善,有蕭玄宸,有佛不怒,有王小二……更有我父殷蒼穹!
有這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
有那些哪怕這地方再爛,也願意為它拼上一條命的人!為了這些人,滅絕守護這片故土,又有何不對?」
殷滅絕的聲調越來越高,
不再平靜,
整個人更是上前一步道:
「公子,你別忘了,戒律院首座,可是你的人!」
他眼神如刀,直視仇劫。
「當年挑唆玄空對十方血煞神教出手的,是他!是你的手下!
而最後下令屠滅十方血煞神教的,究竟是玄空,還是他,更是無從查證,因為死無對證!」
「可他是你的人!
若非你的授意,他怎會幹出這種事?」
「你想通過挑動佛魔對立,削弱玄黃,更好地完成邪魔入侵。
站在你的立場上,
這沒有錯。
甚至可以稱得上一句梟雄!
可你萬不可以此舉,來稱什麼兄弟情誼!
因為在你下定主意的那一天起,
你我之間,
便沒有兄弟情誼!」
仇劫公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我有下過這樣的命令?」
殷滅絕道:
「你無需否認,事實究竟為何,公子心裡清楚,滅絕也無心再論。」
話音落。
殷滅絕抬手,指尖靈力凌厲,凌空一划!
嗤啦——!
血色魔帥長袍,斷了一角!
斷袍,絕義!
「邪殺神鎧甲,留於帳中,那是你賜我的榮光,今日歸還。」
「另外,昔日你贈我仙丹,助我圓滿無漏金身,踏足羽化三重……」
他握住滅絕魔刀,刀鋒一轉,朝著自己,狠狠一刺。
仇劫公子驚喝出聲:「滅絕!」
可已經晚了。
殷滅絕的刀鋒貫穿丹田,
將體內那顆由仙丹鑄就的、完整的無漏金身,硬生生斬碎了一角!
他自斬根基,
散去修為,
境界跌回半步三重!
「昔日公子贈我仙丹,助我突破無漏金身。」
殷滅絕喘著粗氣,
一字一頓,
「今日,滅絕一併還你!
你我之間,恩怨兩清!」
他撐著刀,
「接下來,不必手下留情!你我之間,只有一人能離開。」
他拔出了滅絕魔刀。
仇劫公子眼中的疑惑忽然消失了。
那一絲仿佛在追憶什麼的柔軟,
也徹底沒了。
他的眼神變得冰冷陌生,他也拔出了長恨神刀。
兩柄刀,
一柄血光翻湧,
一柄恨意滔天。
兩人隔著三步的距離,
相對而立。
風吹過星空古道,揚起兩人衣袍的下擺。
「好。」
仇劫公子的聲音冷徹骨髓
「那就恩斷義絕,生死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