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念完全沒理她,只是自顧自的整理著手術服和帽子。
尹夢姍見她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唇角往下壓了壓,往前走了一步。
視線在她身上上下掃了一遍,眼神變了變。
「這要是在別的醫院,一個剛來的新人,連手術室的門朝哪開都沒摸清楚呢,就想上這種大手術?做夢吧。」
「不愧是哈佛回來的,資源就是不一樣。」
說著,尹夢姍笑了一聲,語氣里的酸意幾乎要溢出來了。
「值班醫生都搞不定的病人,你要是上台拿下來了,明天全院晨會上周主任肯定又要誇你。」
「到時候,普外科的同事會對你刮目相看。實習生也會把你當榜樣。」
「踩著別人上位,這個節奏你倒是把握得挺好。」
終於,京念關上水龍頭,甩掉手上的水,轉身面對尹夢姍。
「尹醫生。」
她平靜開口,「你說完了嗎?」
尹夢姍的笑容僵了一瞬。
「患者現在躺在手術台上,你口中的機會,是別人用命換來的。」
「你有時間在這兒對我評頭論足,不如去看看術前準備做完了沒有。這才是值班醫生的職責,你說呢?」
京念語調平淡。
聽了這話。
尹夢姍臉上的表情徹底繃不住了。
她嘴唇翕動了兩下,剛要開口反擊,京念卻往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還有,這台手術是周主任打電話叫我來的,不是我自己跑去搶的。」
京念的杏眼裡沒有一絲波瀾,話語終於帶了冷意。
「你覺得不爽,可以直接跟周主任說,而不是在我換衣服的時候堵在更衣室門口,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如果你想繼續討論資歷和公平,等這台手術做完,我隨時奉陪。現在,麻煩你讓一讓。」
京念說完,側身從尹夢姍身邊走過去。
拿起掛在牆上的口罩戴上,推開更衣室的門,頭也不回地走向手術室。
尹夢姍站在更衣室里,盯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臉上的表情變幻了好幾次,難看至極。
末了,她咬了咬後槽牙。
轉過身的瞬間,表情卻倏地變了。
只見走廊的另一頭,一個男人正靠在急診室的牆上。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扣子沒系,露出裡面深藍色的刷手服。
身形頎長,眉眼清冷。
一雙鳳眼狹長而淡漠,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
他正低頭看手裡的病歷夾,修長的指尖翻過一頁,露出骨節分明的手腕和腕上一塊奢華的機械錶。
整個人站在急診室亂糟糟的背景里,像被誤放進來的冷玉。
裴青述。
同樣是在哈佛醫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協和醫院心外科副主任醫師。
也是全院最年輕的副教授,心外科主任的關門弟子。
他出現在急診室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心外科有急會診,要麼,是他剛下手術。
尹夢姍的臉色在三秒鐘之內從鐵青變成了帶一點委屈的微紅。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朝裴青述走過去。
「裴老師,這麼晚還沒走?」
她的聲音比剛才跟京念說話時軟了不止一個調,尾音微微上揚,透著點關切和心疼。
「又連著做了幾台?你也太拼了。」
裴青述從病歷里抬起眼,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是在辨認這個跟自己說話的人是誰。
然後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視線又落回了病歷上。
「嗯。」
就一個字,清冷寡淡,禮貌卻疏離。
尹夢姍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調整過來。
正要再說什麼,裴青述已經合上病歷夾,轉身朝心外科的方向走了。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尹夢姍心跳漏了一拍。
裴青述沒有回頭,只是偏了偏臉。
「剛才那位,是新來的京醫生,京念?」
尹夢姍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
「……是。」
她咬了咬牙,語氣裡帶著試探,「裴老師認識她?」
裴青述沒有回答。
鳳眼裡的情緒被無框眼鏡的鏡片擋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出來。
過了兩秒,他收回目光,自始至終沒有再看尹夢姍一眼。
*
做完手術已經是凌晨十二點多了。
周仲元摘下被血浸透的外層手套,扔進黃色垃圾袋裡。
五十多歲的人了,站了將近四個小時,腰背卻還是挺直的。
「漂亮。」
他看著監護儀上穩定的生命體徵數據,又看了一眼京念,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讚賞。
「肝右靜脈匯入下腔靜脈那個撕裂口,縫起來是真要命。」
「老孫縫了兩針沒縫住,我心裡都捏了把汗。」
「結果你一上來,兩分鐘,就兩分鐘,出血就控住了。」
周仲元摘下手術帽,露出花白的頭髮,朝京念豎了個大拇指。
「小京,你這雙手,值錢啊。」
京念低著頭,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彎了彎,聲音還是那副溫溫軟軟的樣子。
「周主任,您過獎了。」
她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頸椎,才認認真真地接了一句:「是哈佛的訓練體系不一樣。」
「他們讓住院醫動手早,我不過是占了這個便宜。」
周仲元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東西。
「京念,回來是對的。」
他說完就推門出去了。
京念站在手術台邊愣了一瞬,摘下口罩,露出底下一張被悶了好幾個小時的臉。
臉頰上還壓著兩道淺淺的口罩勒痕,鼻尖有一點紅,眼睛卻亮亮的。
她沒有耽擱,跟麻醉醫生和巡迴護士交接完術後注意事項,又低頭看了一眼監護儀。
心率、血壓、血氧,全部穩定。
患者被推出手術室送往ICU,她這才放心地走出手術間。
更衣室里空蕩蕩的,京念換下手術服,重新穿上自己的白裙。
她抬手,攏了攏散下來的頭髮,對著鏡子照了一下。
臉色有些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但精神頭還在。
京念攥著手機,推開更衣室的門就往外跑。
邁巴赫還停在原來的位置。
男人靠在車頭,銀色的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
聽見腳步聲,樓逍倏地抬起頭來。
他大步走過去,脫了自己的西裝外套,不由分說地裹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包得嚴嚴實實。
「辛苦了,小京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