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獵鱷人
監工回大宅的時候,博蒙特正在吃早飯。
煎蛋、火腿、白麵包、咖啡,黑奴侍立兩旁。博蒙特一邊吃,一邊聽監工把沼澤邊的事報了一遍。
聽完,博蒙特把刀叉放下。
「兩個巡邏隊的人?」博蒙特問。
「是。」監工說,「還有一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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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蒙特「嗯」了一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巡邏隊是附近六家莊園合著雇的,死了兩個人,按規矩各家分攤點撫恤就完了,攤到他頭上沒幾個錢。那匹死馬也值不了多少。
讓博蒙特皺眉頭的是另一件事。
「昨晚夜班的糖坊,出糖少了三成。」博蒙特說,「黑奴們聽說沼澤里鬧東西,一個個心不在焉。榨季一天耽誤的糖,比那兩個巡邏隊的命金貴。」
監工沒敢接話。
「點過人頭沒有?」博蒙特問。
「點過了。」監工說,「三百二十一口,一個不少。」
博蒙特愣了一下。
鬧出這麼大動靜,竟沒有一個黑奴趁亂逃跑。這跟他這些年的經驗對不上。莊園裡出了亂子,頭一個反應向來是有人想跑。
「真是鱷魚?」博蒙特問。
「爪印有臉盆大。」監工說,「打了三十年鱷魚的老獵戶都說沒見過這麼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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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蒙特沉默了幾秒。
他向來只信自己算得清的帳。沼澤里有條大鱷魚,咬死了兩個巡邏隊的,這話他能信。至於黑奴們私底下傳的那些神啊鬼啊的,他半個字都不往心裡去。
「去把鎮上那個獵鱷人請來。」博蒙特說,「出五十塊,讓他把那條鱷魚弄死。越快越好,別耽誤榨季。」
「五十塊————」監工遲疑了一下。
「一天耽誤的糖就值這個數。」博蒙特擺擺手,「快去辦。」
博蒙特還交代了幾條新規矩。
——
頭一條,往後入夜以後,黑奴一律不准靠近沼澤,逮著了一頓鞭子。
第二條,夜裡加點兩次人頭,子時一次,寅時一次。點名的時候少一個,工頭腦袋落地。
第三條—
「禮拜天的歇工,先停了。」博蒙特說,「等鱷魚的事了了再說。這陣子糖坊耽誤的工,得從黑奴身上摳回來。」
監工應下,轉身要走。
博蒙特又叫住他。
「還有,」博蒙特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帳房上回報,有幾個老的、病的,干不動重活了,白吃飯。趁這幾天有牙行的人路過,挑五個出來,賣到河下游去。」
「賣到河下游」這幾個字,監工聽著都打了個寒顫。
河下游全是這種糖園,活最重,人最不當人。莊園裡的黑奴最怕的就是這一句。被賣到河下游,等於判了死刑,只是死得慢些。
「挑哪幾個?」監工問。
「帳房有名冊。」博蒙特重新端起咖啡,「干不動的就賣,留著也是白費糧食。挑兩個看著還機靈的搭著賣,機靈的賣得上價。」
監工記下,出去了。
新規矩當天就傳遍了莊園。
黑奴們聽說禮拜天的歇工沒了,又聽說要賣五個人到河下游,棚屋這一帶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五個名字晌午就定了。三個上了歲數的,一個常年咳血的,還有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後生——平時嘴上沒把門的,得罪過工頭,這回被工頭報了上去。
那後生聽說自己要被賣到河下游,當場就癱了。
他爹娘早死了,在這莊園裡就剩個相好的姑娘。賣到河下游,這輩子兩人就再也見不著了。
那姑娘抱著他哭,被工頭一鞭子抽開,趕回田裡去了。
老約伯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認得那後生。火氣大,骨頭硬,挨過的鞭子比誰都多,可從沒真正服過軟。這種人在莊園裡活不長。
——
老約伯心裡動了一下。
他想起阿————他想起家鄉河裡的那位神,想起昨夜鑽進自己身子的那股勁。
他在心裡問那位神:這個後生,行不行?
黑暗深處似乎有什麼應了一聲。老約伯說不清那是什麼,可他心裡忽然有了底——這後生,能成。
只是眼下還動不得。
獵鱷人就快來了,沼澤邊往後會有人盯著。這時候露頭,等於把自己往槍口上送。
老約伯壓住心思,彎下腰,接著砍他的甘蔗。
第二天晌午,獵鱷人到了。
這是個四十來歲的白人,皮膚曬得黝黑,一身油膩的皮褂子,腰裡別著一把宰鱷魚的大刀。他趕著一輛板車,車上拉著幾支帶倒鉤的長魚叉、一卷粗繩,還有三條專門下水的獵犬。
獵鱷人幹這行二十多年,路易斯安那下游的沼澤他閉著眼都摸得清。鱷魚皮能做靴子、做馬鞍,皮貨行收得勤,他靠這個吃飯。
——
他到沼澤邊轉了一圈,蹲下看那串爪印,吹了聲口哨。
「好傢夥。」獵鱷人咧嘴笑了,「這條夠大。光這張皮,就值五十塊還不止。」
他半點沒把巡邏隊死人的事放在心上。在他眼裡,再大的鱷魚也是鱷魚,鉤子下去照樣翻肚皮。
獵鱷人當天就在沼澤邊搭了個窩棚,傍晚劃著名一條平底小船下了水,船頭插著火把,手裡攥著魚叉,專等那東西出來。
三條獵犬拴在岸邊,鼻子衝著水面,嗚嗚地叫。
夜裡,老約伯沒睡。
他聽著子時點名的腳步聲從棚屋外頭過去,工頭扯著嗓子一個一個數人頭。數完了,腳步聲又往下一排棚屋去。
老約伯睜著眼,盯著棚屋頂的破洞。
他能感覺到,那位神的力量還在自己身子裡,憋著,等著放出來。可他知道急不得。
沼澤邊有獵鱷人盯著,板車上那幾支帶倒鉤的魚叉,專扎鱗甲底下的軟肉。他白天看過那些傢伙,心裡有數硬碰硬未必吃虧,可一旦露了形,往後就藏不住了。
藏不住,三百多口人就跟著他一塊兒完。
老約伯翻了個身。
他在心裡盤算。
那五個要賣到河下游的人,後天牙行的車就來拉。那個骨頭硬的後生,得在那之前想辦法。
獵鱷人在沼澤邊一天,他就得繞開沼澤一天。
可這兩件事,怕是湊到一塊兒了。
後半夜,沼澤邊出了點動靜。
拴在岸邊的三條獵犬忽然炸了窩,對著水面狂吠。
獵鱷人劃著名小船過去,舉著火把照水面。
水黑乎乎的,什麼也沒有。
他在水面上等了半個時辰,那東西始終沒露頭。獵鱷人罵了一句,把船劃回岸邊。
他幹這行二十年,懂一個理越大的鱷魚越精,越不肯輕易上鉤。這種老傢伙得耗,耗到它沉不住氣。
獵鱷人不急。五十塊的賞錢,外加一張頂值錢的皮,他有的是耐心。
他把火把插在岸邊,蹲在窩棚里,一邊啃乾糧,一邊盯著那片水。
他沒想到,那片水裡的東西,這會兒正趴在水底,一雙發著冷光的豎眼,把岸上的他、那三條狗、那幾支魚叉,全看了個清楚。
老約伯白天彎腰砍蔗,夜裡卻也分得出心思。
那位神給他的力量,讓他能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沼澤那頭的動靜—獵犬的位置,火把的方向,還有那個蹲在窩棚里、自以為占了上風的獵鱷人。
老約伯在棚屋裡閉著眼,把這些都記在了心裡。
這個獵鱷人,遲早得收拾。
可眼下,那五個人更要緊。
老約伯睜開眼,看著東邊的天又一點點發白。
榨季的號角,很快又要吹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