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獵物
入夜。
榨季的夜班照舊在糖坊里轉,棚屋這一帶歇了下來。
子時的點名過去了。工頭扯著嗓子把三百二十一口人數了一遍,往下一排棚屋去了。
老約伯睜著眼,躺在草鋪上,聽著工頭的腳步聲遠了。
下一回點名,要等到寅時。
中間這兩個時辰,是空的。
老約伯起了身,悄悄出了棚屋。
沼澤邊,獵鱷人的窩棚里還亮著一點火。
獵鱷人蹲在窩棚口,啃著乾糧,眼睛盯著那片黑水。三條獵犬拴在岸邊,時不時嗚鳴叫兩聲。
他守了一夜,那條大鱷魚始終沒露頭。
獵鱷人不急。他幹這行二十年,越大的傢伙越精,得耗。耗到它沉不住氣,自己冒出來,一魚叉下去,五十塊的賞錢加一張頂值錢的皮就到手了。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就在這時,三條獵犬忽然炸了窩,對著水面狂吠,又往後縮。
獵鱷人一把抄起魚叉,站起身。
「來了。」他低聲說。
水面上鼓起一個大包,黑乎乎的脊背浮了出來,一對豎眼在火光里泛著冷光。
獵鱷人的眼睛亮了。
他掄起魚叉,瞄準那脊背軟處,狠狠扎了下去。
倒鉤扎在鱗甲上,濺起一串火星,彈開了。
獵鱷人愣住了。
他幹了二十年,這一叉從沒落過空,鱷魚背上的甲再硬,軟處一紮一個準。
可這一下,像扎在了石頭上。
他還沒反應過來,水裡那東西已經竄了上來。
四條短粗的腿蹬著泥地,速度快得不像那麼大的身子。獵鱷人剛要後退,一條長尾巴橫掃過來,正打在他腰上。
獵鱷人整個人飛了出去,摔進岸邊的泥水裡。
三條獵犬撲上來咬。
那巨獸張開長嘴,一口咬住一條,甩了甩頭,那狗就成了兩截。另兩條夾著尾巴逃了。
獵鱷人在泥里掙扎著想爬起來,手摸到了腰裡的宰鱷刀。
他拔出刀,朝撲過來的巨獸臉上砍。
刀刃砍在長嘴的甲上,又是一串火星,刀都崩了個口子。
獵鱷人這下真怕了。
他張嘴想喊,喊不出聲。那巨獸的長嘴已經咬住了他的肩膀,往水裡拖。
泥水沒過了他的頭。
水面上撲騰了幾下,冒了一陣血泡,平了。
老約伯——此刻還是那條鱗甲巨獸—把獵鱷人拖進了水底。
——
他沒急著回去。
他繞著沼澤轉了一圈,把獵鱷人留下的痕跡一一記在心裡。那條平底船,那幾支魚叉,那個窩棚。天亮以後,白人來找獵鱷人,看見的會是又一樁「大鱷魚咬人「的事。
這正是老約伯要的。
莊園裡的白人越信沼澤里有條吃人的大鱷魚,就越不會往別處想。
老約伯鑽出水面,上了岸。鱗甲往回縮,幾息工夫,又變回了那個乾瘦的老頭。
他光著腳,借著夜色往回走。
可他沒有回棚屋。
他朝糖坊旁邊那間庫房走去。
那五個要賣到河下游的人,今夜被鎖在庫房裡。
這是莊園的規矩。要賣的人,頭天夜裡鎖起來,免得他們半夜跑了,或是想不開尋了短見—一人死了就賣不上價了。
庫房門口坐著一個看夜的黑奴,靠著牆打盹。
老約伯繞到庫房後頭。
庫房的板牆有一道裂縫。老約伯湊過去,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凱撒。」
裡頭一陣窸窣。過了一會兒,那道裂縫後頭貼上來一張年輕的臉。
是那個二十出頭、骨頭硬的後生,凱撒。
「老約伯?」凱撒壓著嗓子,「你大半夜跑這兒來幹啥。
「6
「我來問你一句話。」老約伯貼著裂縫說,「天一亮,牙行的車就來拉你們走。賣到河下游,你這輩子就完了。你甘不甘心?」
凱撒沉默了。
庫房裡頭另外四個,三個老的一個咳血的,都縮在角落裡,已經認了命。
凱撒不一樣。
他從十二歲起就在這莊園裡挨鞭子,挨了十年。他頂撞過工頭,頂撞過監工,背上的鞭痕一道壓一道,從沒真正服過。
這回他被報上去賣,就因為半個月前跟工頭頂了兩句嘴。
「甘心?」凱撒的聲音裡帶著火,「我做夢都想宰了那幫畜生。可我甘心有啥用?我手裡連根棍子都沒有。」
老約伯等的就是這句話。
「凱撒,」老約伯把聲音壓得更低,「你信不信,這世上有比白人更厲害的東西?」
凱撒愣了一下。
「沼澤里那條咬死巡邏隊、咬死獵鱷人的大鱷魚,」老約伯說,「你猜是什麼?」
「————鱷魚唄。」
「是我。」
凱撒以為老約伯瘋了。一個走路都喘的老頭,說自己是那條三米長的巨獸。
可老約伯接下來說的話,讓他笑不出來。
「我家鄉有一條大河,」老約伯說,「河裡住著一位神,長著硬甲和長嘴。我小時候親眼見過它把白人拖下水。半個月前,那位神聽見了咱們,他把力量給了我。」
凱撒的呼吸重了起來。
「你不信也行。」老約伯說,「可你想想格蘭頓————不,你想想,這莊園裡向來一鬧亂子就有人跑,這回鬧了這麼大,一個人都沒跑。你猜為什麼?因為大伙兒心裡都在傳一件事。他們傳,沼澤里來了個東西,專咬白人。」
凱撒貼著裂縫,沒出聲。
棚屋這一帶這幾天確實在悄悄傳。男人女人扣著鍋小聲說,說沼澤里有神顯靈了,專吃那些剝人皮、追逃奴的白人。
凱撒原先當那是哄人的話。
「那位神還在看著,」老約伯說,「他問我,你行不行。我說,你行。」
「我————行什麼?」
「你願不願意,把你這條命交給那位神。」老約伯說,「換一身能撕碎那幫畜生的力氣。」
庫房裡靜了一會兒。
凱撒想起了自己背上那一道道鞭痕,想起了被工頭一鞭子抽開、哭著被趕回田裡的那個姑娘,想起了天亮以後那輛要把他拉走的車。
他這條命,橫豎也是別人的。
「我願意。」凱撒貼著裂縫,一字一句地說,「神在哪兒?我把命給他。這莊園裡的白人欠的血帳,我替他討。」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聽見了這句話。
他順著老約伯這條錨點,往那間庫房裡看過去。
他看見了那個攥著拳頭、背上壓著十年鞭痕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心裡那股勁,跟老約伯不一樣。老約伯是熬幹了的,沉在水底的。這年輕人是燒著的,往外躥的。
墨深心裡有了數。
老約伯合的是水裡的,這後生合的是另一樣。
「拿去吧。」墨深說。
庫房裡,凱撒猛地悶哼了一聲。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鑽進了自己的身子,渾身的骨頭一陣爆響。
——
他想叫,又死死咬住了牙—門口還坐著看夜的人。
老約伯隔著板牆,低聲說:「忍住。壓住它。第一回,別讓它衝出來。」
凱撒蜷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的指甲在變長、變硬,變成了一排黑色的利爪。皮膚底下鑽出了一層短毛,黃底黑斑。他的牙也變了,長出了兩對尖利的犬齒。
他的身子沒像老約伯那樣漲到三米。他變得更精瘦、更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那是一頭豹子的樣子。
凱撒蜷在庫房地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著。他能感覺到一股從沒有過的力氣,在自己每一根筋、每一塊肉里鼓動。
他試著動了動手。那排黑爪在身邊的木板上輕輕一划,幾寸厚的硬木板,像豆腐一樣裂開了一道口子。
凱撒的呼吸更重了。
「收回去。」老約伯在外頭說,「把它收回去。」
凱撒閉上眼,照著心裡那股勁壓下去。短毛和利爪慢慢縮了回去,他又變回了那個二十出頭的後生。
只是這會兒,他直起了腰。
那道壓了他十年的彎,沒了。
「記住,」老約伯貼著裂縫,「這力氣,藏得住才有用。露了形,咱們倆,連這莊園裡三百多口人,都得跟著完。」
凱撒重重點頭。
「天亮牙行來拉人,你別聲張,跟著上車。」老約伯說,「出了莊園,上了路,沒了白人盯著,那時候我在水邊等著。咱們倆,把那輛車連人帶車,全辦了。神顯靈也好,大鱷魚上岸也好,反正不能是你們這些黑奴乾的。」
凱撒明白了。
讓白人去信沼澤里的鬼,去信路上的劫匪。只要他們不往黑奴身上想,這把火就能一直燒下去。
「那————另外四個呢?」凱撒看了一眼庫房角落裡那四個認了命的人。
「一個都不留給牙行。」老約伯說,「都帶走。帶回沼澤,那地方往後是咱們的。」
凱撒攥緊了拳頭。
——
老約伯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庫房的裂縫。
「天快亮了。」他說,「我先回去。寅時還要點一回名。」
他光著腳,借著夜色,悄悄往棚屋的方向走。
東邊的天,又開始一點一點地發白。
庫房裡,凱撒坐在黑暗中,看著自己的那雙手。
他這輩子頭一回覺得,天亮,是件值得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