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63章 過河

第63章 過河

2026-08-30 05:56:21 作者: 哈林納

  第63章 過河

  天剛亮,牙行的車就到了。

  那是一輛帶欄的大車,四匹騾子拉著,車廂兩側釘著鐵欄,專門用來運奴。趕車的兩個,腰裡都別著槍。

  車上下來一個矮胖子,這就是牙行的人,專做買賣黑奴的生意。

  矮胖子先去大宅見博蒙特,談價錢。

  帳房把名冊攤開。五個人,三個老的、一個咳血的、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

  矮胖子讓人把五個從庫房裡牽出來,挨個驗貨。

  他先掰開那三個老頭的嘴,看牙口。牙掉得差不多了,他搖頭。又捏了捏胳膊,松垮垮的,沒多少肉。

  「這三個不行。」矮胖子咂嘴,「幹不了幾年活就得入土。一個頂多算半個人的價。」

  帳房爭了幾句,價錢壓到了底。

  那個咳血的,矮胖子看都沒細看,驗出有癆病,直接砍掉大半價錢。癆病的奴隸到了河下游也是死,可河下游缺人手,再賤也有人收。

  最後是凱撒。

  矮胖子繞著凱撒轉了一圈,捏了捏他的胳膊,又讓他張嘴看牙。牙口齊整,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矮胖子滿意地點頭。可當他讓凱撒轉過身,看見那一背的鞭痕時,眉頭又皺了起來。

  「鞭子吃得不少啊。」矮胖子拍了拍凱撒的背,「這種刺頭,到了河下游得吃苦頭。

  背上記號這麼多,買家也壓價。」

  凱撒攥緊了拳頭,盯著腳下的地,一聲沒吭。

  老約伯昨夜交代過他——忍住。

  矮胖子跟帳房又磨了一陣,五個人的總價定了下來。博蒙特要的就是把白吃飯的甩出去再換幾個現錢,價高價低他沒太在意,畫了押。

  文書過了戶,五個黑奴從今往後就歸牙行了。

  趕車的把五個人推上車,給每人脖子上套了頸枷,一根鐵鏈從頭串到尾,鎖死在車欄上。

  這是運奴的規矩。串成一串鎖死,路上誰也別想跑。

  車要走的時候,凱撒那個相好的姑娘從田裡掙出來,撲到車邊。

  ——

  

  趕車的一鞭子抽過去。姑娘被抽倒在地,可還是爬起來,抓著車欄不放。

  凱撒隔著鐵欄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等我回來「,可這話說出來沒人信,連他自己昨夜以前都不敢信。

  他只低聲說了三個字:「別哭了。」

  車動了。

  姑娘追著車跑了幾步,被工頭攔住,拖了回去。

  凱撒回頭,看著莊園在身後越來越遠。

  他沒有再看那姑娘,他在心裡記著老約伯的話出了莊園,上了路,沒了白人盯著,那時候動手。

  大車出了博蒙特莊園,上了往河下游去的土路。

  這條路要過一道河漢。

  河漢不寬,水也不深,車馬趟著水就能過去。路過這一帶的人都從這兒過河。

  ——

  老約伯天沒亮就到了。

  他趴在河上游的水底,一雙豎眼盯著下游的渡口。

  那位神給他的力氣,讓他在水裡又快又穩,半點聲響都沒有。岸上的人,半點都察覺不到水底有什麼。

  太陽爬高了些,土路那頭傳來了車輪聲和騾子的響鼻。

  牙行的大車到了河漢邊。

  趕車的吆喝著,趕騾子下水過河。

  車輪壓進水裡,四匹騾子拖著車,慢慢往對岸趟。

  走到河漢正中央,水沒到了騾子的肚子。

  老約伯動了。

  水底下竄出一條黑影,比一頭牛還大。

  頭一個倒霉的是趕車的。

  老約伯的長嘴一口咬住他的腿,往水裡一拽。那人慘叫一聲,從車轅上栽進了河裡,——

  水面立刻泛起一片紅。

  另一個趕車的嚇懵了,抄起槍就朝水裡亂打。

  子彈打在水裡,打在那東西的鱗甲上,濺起一串水花和火星,半點用沒有。


  騾子受了驚,又是子彈又是血腥味,瘋了一樣在水裡亂蹬,大車橫在了河漢中央,動彈不得。

  車廂里的五個人被鐵鏈鎖著,跟著車廂一陣亂晃。

  凱撒等的就是這一刻。

  「都閉眼!」他衝車上另外四個吼了一聲。

  他把那股壓了一夜的力氣,全放了出來。

  凱撒的身子一陣爆響。

  短毛從皮膚底下鑽出來,黃底黑斑。手指變成了黑色的利爪,牙變成了犬齒,那雙眼睛泛起琥珀色的光。

  脖子上的頸枷被他鼓脹的脖子一撐,咔地裂開。

  ——

  他抬起爪子,朝鎖著自己的鐵鏈一抓。

  碗口粗的鐵鏈,被那排黑爪一下子抓斷。

  凱撒掙脫了,從車廂里竄了出去。

  那個還在岸邊開槍的趕車的,剛把槍口轉過來,凱撒已經撲到了他身上。

  利爪橫掃。

  那人的咽喉被撕開,話都沒來得及喊出來,仰面倒進了水裡。

  岸邊只剩下牙行的矮胖子。

  矮胖子騎在一匹馬上,本來落在車後頭。看見水裡的巨獸和車上竄出來的豹子,他魂都飛了,掉轉馬頭就跑。

  凱撒四肢著地,幾個起落就追上了那匹馬。

  他縱身一躍,撲在了馬背上。矮胖子被撲下馬,摔在土路上。

  矮胖子癱在地上,渾身發抖,褲襠濕了一片。

  「別————別殺我————」矮胖子哆嗦著,「我有錢————車上有錢————都給你們————」

  凱撒低頭看著他。

  他想起這矮胖子剛才掰開老人的嘴看牙、捏自己胳膊驗貨的樣子,想起那一句「刺頭到了河下游得吃苦頭「。

  凱撒沒說話。

  他一爪子下去。

  矮胖子的話,斷在了喉嚨里。

  河漢邊重新安靜下來。

  老約伯從水裡上了岸,鱗甲往回縮,變回了那個乾瘦的老頭。

  凱撒也收了豹形,站在土路上,渾身是血,喘著粗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一這雙手,十年來只會彎腰砍蔗、挨鞭子。這會兒,它撕開了三個白人的喉嚨。

  「頭一回,」老約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收得不錯。」

  凱撒沒說話,回頭看向河漢中央那輛橫著的大車。

  車上四個人,三個老的一個咳血的,全縮在車廂角落裡,呆呆地看著他。

  剛才那一幕,把他們嚇得不輕。可看著凱撒身上那一背的鞭痕、看著他撕開白人喉嚨的樣子,他們眼裡的怕,慢慢變成了別的東西。

  凱撒走過去,把鎖著他們的鐵鏈一根根抓斷。

  「走。」凱撒說,「沒人賣你們了。」

  那四個人愣愣地從車上下來,腿都軟了。一個老頭摸著脖子上斷了的頸枷,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在博蒙特莊園裡活了四十年,脖子上的枷,頭一回是被人砸開的。

  老約伯沒急著走。

  他讓凱撒把兩個趕車的、那個矮胖子的屍首,統統拖進河裡。鱗甲巨獸咬過的痕跡,再補上幾道豹爪的印子。

  車上的錢箱,老約伯讓凱撒撬開,把裡頭的銀錢都拿走了。

  「錢拿走,」老約伯說,「白人來看,會當是劫道的乾的。再加上水裡咬死人的,他們只會想,是大鱷魚加上路上的匪幫。誰也不會往咱們黑奴身上想。」

  凱撒明白了。

  讓白人去查那條吃人的大鱷魚,去查路上的劫匪。只要這把火燒著,沒燒到黑奴頭上,他們就能一處一處地燒下去。

  老約伯又把那輛大車趕到河漢深處,連車帶騾,沉進了水裡。

  做完這一切,他領著凱撒和那四個人,朝沼澤的方向走。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那條東南方的錨點又穩了幾分。

  老約伯一個,凱撒一個。兩根錨點扎進了同一片土地。

  墨深的黑暗空間,又往外擴了一圈。


  他能感覺到,這片土地上,還有數不清的人,脖子上戴著枷,背上壓著鞭痕,跪在地上。

  每一個,都可能成為一根新的錨點。

  「慢慢來。」墨深在黑暗裡說。

  沼澤邊。

  ——

  老約伯領著五個人,鑽進了那片白人最怕的爛泥地。

  這地方往後是他們的。獵犬進不來,巡邏隊也不敢進。

  凱撒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那條往河下游去的土路,空蕩蕩的,看不見一個人影。

  他攥了攥拳頭。

  他這輩子頭一回,往跟來時相反的方向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