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查不出的案子
獵鱷人死後第三天,事情捂不住了。
頭一樁,是獵鱷人的兩條獵犬自己跑回了石溪————跑回了鎮上。兩條狗渾身是泥,夾著尾巴,見人就縮。養狗的人認得這是鎮上獵鱷人的犬,跑去沼澤邊一看,窩棚空著,平底船扣在水裡,那幾支帶倒鉤的魚叉散了一地,岸邊還有一攤幹了的血。
獵鱷人沒了。
第二樁更大。
牙行的車出莊園兩天還沒到河下游的買家手裡。買家等不及,派人沿路來尋。尋到那道河邊,看見水面上漂著零碎的東西,水底還沉著一輛帶欄的大車,幾具屍首泡在泥水裡,咬得不成樣子。錢箱撬開了,空的。
四匹騾子、五個黑奴、一箱銀錢,全沒了影。
來尋人的嚇得連夜報了官。
死了白人,官府就得管。
這一帶的警長帶著兩個人,到河漢邊查了大半天。
水裡撈上來的屍首,全是白人一牙行的矮胖子,兩個趕車的。咬過的傷口又大又
深,警長幹這行二十年,從沒見過哪條鱷魚咬出這種口子。
岸上的泥地里,倒是有一串爪印。四趾,每個爪印有臉盆大,跟博蒙特莊園那回沼澤邊發現的一模一樣。
警長蹲下來,伸手量了量爪印,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一帶,先是巡邏隊叫東西咬死了兩個,」警長站起身,掰著指頭算,「接著是請來打鱷魚的獵戶沒了,現在又是牙行的車連人帶貨全完了。」
「警長,您看是咋回事?」跟來的人問。
警長往那片沼澤望了一眼。
「鱷魚咬人,我信。」警長說,「可鱷魚不會撬錢箱。這車上的錢、騾子、奴隸都沒了,分明還有劫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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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把這案子定了性—一條吃人的大鱷魚,加上一夥趁火打劫的匪幫。鱷魚咬人,匪幫搶錢順手把奴隸也擄了去賣。
這個說法說得通,帳也對得上。
至於沼澤里那條鱷魚怎麼能上岸把騎馬的人拖下水、怎麼能咬死帶槍的獵戶一警長不往深里想。想多了,這案子就沒法結了。
警長去了一趟博蒙特莊園。
博蒙特正在帳房對榨季的帳。聽說牙行的車在自己莊園外頭的河漢出了事,他放下筆。
「車上那五個黑奴,過了戶沒有?」博蒙特頭一句問的是這個。
「過了。」帳房在旁邊答,「文書都畫了押,錢也當場結清了。」
博蒙特點了點頭,神色鬆了些。
人過了戶、錢進了腰包,那五個黑奴從上車那一刻起就跟他沒關係了。死也好、被劫也好,那是牙行自己的損失,賠不到他頭上。
「那就好。」博蒙特對警長說,「警長,這案子我幫不上什麼。我的人沒出莊園,車出事的時候,我這兒正點著人頭呢,一個都不少。」
警長也沒指望從博蒙特這兒問出什麼。他要的只是博蒙特這句「莊園裡人頭不少「,好把博蒙特從嫌疑里劃出去。
談完正事,警長臨走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博蒙特先生,」警長說,「這陣子,讓您的人離那片沼澤遠點。那東西————邪門。
「」
博蒙特皺眉。他向來看不上這種神神叨叨的話。
「一條鱷魚罷了。」博蒙特說,「我再出錢請人來打。」
警長搖搖頭,沒再多說,走了。
警長一走,博蒙特坐回帳房,越想越不痛快。
獵鱷人的五十塊打了水漂。沼澤里那東西還在。榨季正緊,黑奴們這幾天人心浮動,夜班的糖出得一天比一天少。
這些他都能算成錢,一筆一筆,全是虧。
博蒙特把帳本一合。
「傳我的話下去。」博蒙特對監工說,「頭一條,沼澤那片,白天黑夜都加派人盯著,再死人,盯哨的頂罪。」
「第二條,黑奴這幾天亂嚼舌根的,我都聽說了。什麼神顯靈、什麼大鱷魚專吃白人,傳這些話的,逮著一個抽一個,往死里抽。」
「第三條,」博蒙特頓了頓,「懸五十塊,誰打死那條鱷魚,五十塊歸他。鎮上的獵戶、退伍的兵、誰來都行。」
監工一一記下。
博蒙特最後補了一句。
「榨季耽誤的工,加倍補回來。這幾天歇著的力氣,都得給我使出來。」
監工把博蒙特的話原樣傳了下去。
沼澤邊的崗哨加了一倍。黑奴們的活更重了,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了。私下嚼舌根的,被工頭報上去幾個,綁在鞭刑柱上抽了一頓。
可越是這樣,那些話傳得越凶。
棚屋這一帶,夜裡扣著鍋,黑奴們小聲地說。
先是巡邏隊的死了,接著是打鱷魚的死了,現在連牙行的車都沒了,連人帶錢沉進了河。
死的全是白人。專追逃奴的、專打鱷魚的、專買賣黑奴的—專欺負黑奴的那些人。
那條沼澤里的東西,從沒碰過一個黑奴。
「是神。」有人壓著嗓子說,「老人們說的家鄉的神,他聽見咱們了。
「7
——
「可咱們這些年求了多少回,他咋不早來?」有人不信。
「興許是時候到了。」
這話誰也說不準。可棚屋裡那些人的腰,悄悄直了一點點。
凱撒那個相好的姑娘,這幾天哭腫了眼睛。
她以為凱撒被賣到了河下游,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後來聽說牙行的車在河汊翻了,人都泡在了水裡,她又以為凱撒死了,哭得更凶。
可第三天夜裡,她扣著鍋聽人說話,聽見有人提起那五個被賣的人。
「車翻了,水裡撈上來的全是白人。」那人說,「那五個黑奴呢?一個都沒撈著。」
姑娘愣住了。
那人接著說:「我看哪,那五個沒死。許是叫沼澤里那位神,給接走了。」
姑娘的眼淚一下子止住了。
她想起凱撒上車前,隔著鐵欄對她說的那三個字—別哭了。
她那時候當那是訣別的話。
這會兒她忽然覺得,那三個字,許是別的意思。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那片東南方的土地上,又多了好些惦記自己的人。
那些扣著鍋、悄悄說「神聽見咱們了「的黑奴,一個個,都像一根根細針,朝他這個方向扎過來。
針越多,墨深這片黑暗裡的勁就越足。
他能感覺到,老約伯和凱撒在沼澤里那頭,正穩穩地扎著根。
也能感覺到,莊園裡那個胖莊園主、那個查案的警長,正往一個錯的方向使勁。
墨深在黑暗裡停了一下。
這片土地,比西邊那片荒野養人。
「慢慢來。」墨深說。
沼澤深處。
老約伯領著凱撒和那四個獲救的人,在爛泥地里尋了一處乾爽的高地落腳。
那地方四面是水和蘆葦,外頭的人摸不進來。
凱撒蹲在水邊,看著莊園的方向。
隔著幾里地的沼澤,他看不見莊園,可他知道那姑娘還在那兒,還在田裡彎腰砍蔗,還在挨工頭的鞭子。
「老約伯。」凱撒開口。
「嗯。」
「莊園裡還有三百多口人。」凱撒說,「我那相好的,也在裡頭。」
老約伯往火堆里添了根蘆葦。
「我知道。」老約伯說,「一個都不會落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莊園的方向。
「可眼下急不得。」老約伯說,「莊園裡加了崗、加了哨,博蒙特又懸了賞。咱們這把火,得一處一處燒,燒到他自己亂了陣腳,咱們再進莊園,把人接出來。」
凱撒攥緊了拳頭,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水裡自己的影子。
水面晃了晃,那影子裡,仿佛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盯著莊園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