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捕奴人
博蒙特的賞錢貼出去,第三天就來了人。
來的是兩個捕奴人,專靠抓逃奴吃飯的。
捕奴人這一行,比剝皮獵人體面些,可手段一樣狠。逃奴跑了,主人開出賞錢,捕奴人帶著獵犬去追,活的抓回來換賞,跑得太遠不好抓的,主人也認屍首領賞。
這兩個捕奴人,一個高,一個矮,身後牽著四條獵犬。
這四條狗是專門訓出來追人的。鼻子尖,認準了一個人的味兒,撐出幾十里地也不會丟。咬住了逃奴就往死里咬,得主人喝令才肯鬆口。
兩個捕奴人本是沖博蒙特那五十塊鱷魚賞來的。
可到了沼澤邊一打聽,他們改了主意。
「五十塊打一條鱷魚,划不來。」高個子捕奴人啐了一口,「那東西連帶槍的獵戶都咬死了,咱倆搭進去不值當。」
「可這片沼澤裡頭,」矮個子捕奴人壓低聲音,「聽說窩著逃奴。」
高個子眼睛亮了。
逃奴值錢。一個壯年逃奴抓回去,賞錢加上轉手賣掉,比打一條鱷魚強得多。沼澤裡頭鱷魚不敢去招惹,逃奴卻是現成的肥肉。
兩個捕奴人牽著狗,沿著沼澤邊轉,找逃奴留下的痕跡。
沼澤深處,確實窩著逃奴。
這是一小撥人,七八口,男女老少都有。他們是從附近幾個莊園陸陸續續跑出來的躲進這片爛泥地,靠挖野菜、摸魚、掏鳥蛋勉強活著。
這片沼澤白人不敢進,獵犬平時也撐不到這麼深。逃奴們就靠著這個,在爛泥里苟著一條命。
苟著也比在莊園裡強。
這撥人里,有個女人,叫薩拉。
薩拉是三個月前跑出來的。
她原先在鄰鎮一個棉花莊園。莊園主缺錢,把她的兩個孩子賣了,一個賣去了得州,一個賣去了密西西比。買家當著她的面,把兩個孩子從她懷裡拖走。
那天夜裡,薩拉就跑了。
她不想活了,可她又想,萬一哪天能找著孩子呢。就這麼個念頭,撐著她跑進了沼澤,撐著她在爛泥里活了三個月。
這天晌午,沼澤邊遠遠傳來了狗叫。
逃奴們的臉全白了。
他們在這片沼澤躲了這麼久,最怕的就是這個聲音。獵犬一旦撐進來,他們這七八口人,跑不了。
「狗進來了。」一個老逃奴聲音發抖,「撐著咱們的味兒來了。」
逃奴們慌忙往更深處退。可爛泥地里跑不快,老的小的更是邁不動腿。
狗叫聲越來越近。
兩個捕奴人牽著狗,深一腳淺一腳地趟進了沼澤。獵犬認準了味兒,拖著捕奴人往逃奴藏身的方向沖。
一個跑不動的小逃奴摔在了泥里。
獵犬撲了上去。
就在這時,蘆葦叢里竄出一道黃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快得看不清,一下子就撲到了獵犬身上。
利爪橫掃,那條撲向小逃奴的獵犬,當場被撕成了兩截。
是凱撒。
老約伯這幾天讓凱撒在沼澤邊巡看,專防白人摸進來。今天這狗叫,凱撒第一個聽見,趕了過來。
剩下三條獵犬掉頭撲向凱撒。
凱撒四肢著地,幾個起落,三條狗就全沒了聲息。
兩個捕奴人傻了眼。
他們幹這行十幾年,從沒見過這麼個東西—黃底黑斑,四條腿,跑得比馬快,專咬狗的脖子。
「豹子?」矮個子捕奴人哆嗦著,「路易斯安那哪來的豹子————」
高個子捕奴人反應快,抄起槍就打。
槍聲響了,子彈打在凱撒身上,濺起一串火星,彈開了。
「見鬼————」高個子的手抖了。
凱撒朝他們撲了過去。
兩個捕奴人沒撐過三個照面。
高個子的咽喉被一爪撕開。矮個子轉身想跑,被凱撒一爪拍翻在泥里,腦袋被按進了爛泥,再沒起來。
沼澤邊重新安靜下來。
那七八口逃奴,縮在蘆葦叢里,呆呆地看著凱撒。
剛才那一幕,把他們嚇得不輕。可那東西沒碰他們一根汗毛,回身咬死的,全是追他們的捕奴人和狗。
凱撒收了豹形,變回那個二十出頭的後生。
逃奴們更傻了。
這時候,老約伯從蘆葦叢後頭走了出來。
「別怕。」老約伯說,「我們跟你們一樣,是從莊園裡跑出來的。」
老約伯把逃奴們帶回了那處高地。
火堆生起來,逃奴們圍著火,一個個還沒回過神。
老約伯把事情挑明了沼澤里有一位神,從家鄉來的,他聽見了黑奴們的苦,給了人力量,專收拾那些欺負黑奴的白人。
逃奴們半信半疑。
可他們剛剛親眼看見凱撒變成豹子,撕碎了捕奴人和狗。這事做不得假。
老約伯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叫薩拉的女人身上。
這幾天,那位神的力量讓老約伯能模模糊糊看出人心裡的東西。別的逃奴心裡是怕,是慌。薩拉心裡頭,沉著一樣別的東西。
又冷,又硬,像一塊在水底壓了很久的石頭。
老約伯走過去,在薩拉對面坐下。
「你心裡頭,有恨。」老約伯說。
薩拉抬起眼,看著他,沒說話。
「你恨誰?」老約伯問。
薩拉沉默了很久。
「我恨那個賣了我兩個孩子的莊園主。」薩拉的聲音很平,平得嚇人,「我恨那個把孩子從我懷裡拖走的買家。我恨這世上所有買賣人的白人。」
她頓了頓。
「我想親手掐死他們。一個一個,慢慢掐。」
老約伯點了點頭。
他要找的,就是這樣的人。
「薩拉,」老約伯說,「那位神,能給你這個力量。你願不願意,把命交給他?」
薩拉看著火堆,看了很久。
她這條命,三個月前就該沒了。是那個找孩子的念頭,硬撐到了現在。
「我這條命,」薩拉說,「早就是撿來的。神要,就拿去。只要他能讓我親手報這個仇。」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聽見了這句話。
他順著老約伯這條錨點,往那處沼澤高地看過去。
他看見了那個叫薩拉的女人,看見了她心裡那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老約伯合的是水裡的,凱撒合的是地上躥的。這女人心裡又冷又靜,等得起,下得了狠手。
墨深心裡有了數。
家鄉有一位神,盤在大樹上,纏住獵物就不松,越纏越緊。村里人最敬它,也最怕它。
「拿去吧。」墨深說。
薩拉悶哼一聲,渾身的骨頭一陣爆響。
逃奴們嚇得往後退。
薩拉趴在地上,她的皮膚底下鑽出了一層暗綠色的鱗片,從脖子一直長到手背。她的舌頭變長了,分了叉,一吐一吐。她的眼睛變成了豎瞳,泛著冷光。
她的身子沒像老約伯那樣長出四條腿,也沒像凱撒那樣長出利爪。
她的下半身,漸漸連成了一條粗壯的蛇尾,在爛泥里盤了一圈。
那是一條大蛇的樣子。
薩拉撐起上半身,盤著蛇尾,立了起來,比一個站著的人還高出半截。
她伸出手那隻手還是人的樣子,只是覆著一層暗綠的鱗。
她隨手往旁邊一棵碗口粗的小樹上一纏,蛇尾一收緊。
咔嚓。
那棵小樹,從中間斷了。
薩拉收了力氣,蛇尾和鱗片慢慢縮了回去,她又變回了那個女人。
只是她的眼睛,比剛才更冷了。
火堆旁,七八口逃奴看著薩拉,又看看凱撒,再看看老約伯。
他們活了大半輩子,被白人追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著這種事。
——
那個差點被狗咬死的小逃奴,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神————真的會救咱們嗎?」
老約伯看著火堆,火光照在他那張乾瘦的老臉上。
「神已經在救了。」老約伯說,「可神也要咱們自己站起來。」
「跪著求了幾百年,沒用。」老約伯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很重,「從今往後,咱們自己的命,自己掙。」
逃奴們沉默著。
可火堆旁,好幾個人的腰,慢慢直了起來。
老約伯抬頭,看了一眼莊園的方向。
沼澤里如今有了三個人他自己,凱撒,薩拉。一個水裡的,一個地上的,一個能纏死人的。
博蒙特的莊園裡,還鎖著三百多口人。
這把火,燒得差不多了。
——
老約伯心裡清楚,再過些日子,就該進莊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