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風聲
兩個捕奴人也沒回來。
雇他們的那家莊園主等了五天,不見人也不見狗,托人去沼澤邊一打聽,連個屍首都沒找著,只在爛泥里尋到一隻啃剩的靴子。
這下,附近幾個莊園都坐不住了。
巡邏隊死了兩個,獵鱷人沒了,牙行的車連人帶貨沉了河,如今兩個捕奴人也沒了影0
算下來,這一兩個月,沼澤這一帶,死了、沒了的白人,足有八個。
八個白人。
這數目,連那位務實的警長都覺得心裡發毛了。
附近六家莊園的主人,連同警長,聚到了博蒙特的大宅里議事。
博蒙特讓人擺了威士忌和雪茄。
議的頭一樁,還是那條「鱷魚「。
「一條鱷魚,咬死八個人?」一個莊園主拍著桌子,「我活了五十年,沒聽說過這種
事。」
「鱷魚加上劫道的匪幫。」警長還是那套說辭,「鱷魚咬人,匪幫搶錢。兩樣湊一塊兒。」
「可這匪幫在哪兒?」那莊園主追問,「你派人查了這麼些天,連一個匪幫的影子都沒見著。」
警長沒話說。
他確實沒查出任何匪幫的蹤跡。沼澤邊除了那些臉盆大的爪印,什麼線索都沒有。
這時候,一個上了歲數的莊園主,慢吞吞地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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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句你們可能不愛聽的話。」那老莊園主說,「你們就沒想過,是黑奴乾的?」
「黑奴?」有人嗤笑,「你見過哪個黑奴敢殺白人?」
「正因為從沒有過,我才怕。」老莊園主放下酒杯,「你們想想,北邊林肯那個廢奴的文書,下來大半年了。這陣子,我莊園裡的黑奴,眼神都不一樣了。背地裡嚼舌根,說什麼自由了,說什麼神顯靈了。」
他頓了頓。
「這一帶的白人接二連三地死,死的全是追逃奴的、買賣黑奴的。你們就沒覺出點味兒來?」
屋裡幾個莊園主的臉色變了。
南方的莊園主,心裡最深處藏著一樁怕。這樁怕,比天災、比戰爭都厲害他們怕黑奴造反。
幾十年前海地的黑奴造反,把島上的白人殺了個乾淨。這事南方每個莊園主都聽過,做夢都怕。
如今八個白人離奇地死,黑奴又一個個不安分。這要真是造反的苗頭,那就是要命的大事。
博蒙特一直沒怎麼說話。
聽到這兒,他放下雪茄,慢慢開口。
「各位的擔心,我懂。」博蒙特說,「可我說幾條實在的。」
「頭一條,」博蒙特掰著指頭,「我莊園裡三百二十一口黑奴,天天點兩回人頭,一——
個都沒少。要真是黑奴出去殺人,總得有人離開莊園。人頭對得上,這條就站不住。
,「第二條,那些爪印,臉盆大,四個趾頭。哪個黑奴能長出這樣的腳?」
「第三條,」博蒙特端起酒杯,「黑奴造反,靠的是人多。海地那回,是幾萬黑奴一塊兒反。咱們這一帶,黑奴都鎖在各家莊園裡,互相串不起來。幾個莊園的黑奴想湊到一塊兒造反,沒那個本事。」
博蒙特這幾條,說得在理。
屋裡的莊園主們點了點頭,心裡的怕壓下去了些。
博蒙特向來只信算得清的帳。黑奴造反這種事,太玄,他算不清,也不往那上頭想。
在他看來,沼澤里就是有條大鱷魚,外加一夥沒抓著的匪幫。
「可這條鱷魚,得除。」博蒙特說,「匪幫,也得清。」
議事的結果,定了下來。
六家莊園湊人手,連同警長帶的人,組一支隊伍,進沼澤搜。
人不能少。鱷魚也好,匪幫也好,人多了才壓得住。各家莊園都出幾個使槍使得好的,連同巡邏隊剩下的人,湊了三十多號。
——
定在五天後,天一亮就進沼澤。
老莊園主臨走,又撂下一句話。
「搜歸搜,」他說,「我看,各家也得把自己莊園裡的黑奴看緊些。這陣子風聲不對」」
。
博蒙特嘴上應著,心裡沒太當回事。
他送走了客人,回頭就把監工叫來。
「黑奴看緊些。」博蒙特說,「嚼舌根的,往死里抽。五天後我要帶人進沼澤,莊園裡留的人手少,別出亂子。」
監工應下。
博蒙特的話傳下去,莊園裡又緊了一層。
工頭領著監工的意思,挨個棚屋搜,搜出誰私藏了鐵器、誰夜裡聚眾嚼舌根,綁上鞭刑柱就抽。
這幾天,鞭刑柱前沒斷過人。
凱撒那個相好的姑娘,也挨了一頓。
她夜裡扣著鍋,跟人說了幾句「那五個許是被神接走了「,被工頭聽了去,報了上去。
姑娘被綁在鞭刑柱上,抽了二十鞭。
她咬著牙沒哭出聲。抽完了,她被人拖回棚屋,趴在草鋪上,背上全是血印子。
可她心裡頭,那點盼頭沒斷。
她信凱撒還活著。
這天後半夜,姑娘趴在草鋪上,疼得睡不著。
棚屋的板牆後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叫喚。
「丫頭。」
姑娘一愣。這聲音她認得,是莊園裡歲數最大的老約伯。
可老約伯幾個月前就————她記得老約伯也在那批要賣的人裡頭。
「老約伯?」姑娘壓著嗓子,「你————你沒被賣走?」
「沒有。」板牆後頭,老約伯的聲音很輕,「我跟那四個,還有凱撒,都好好的。」
姑娘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凱撒————他還活著?」
「活著。」老約伯說,「他天天念叨你。是他讓我來給你遞個信兒。
姑娘趴在草鋪上,肩膀一抽一抽。
老約伯今夜從沼澤那頭摸進來。
莊園朝沼澤這一面,崗哨向來松。白人怕沼澤,沒人願意守這一頭。老約伯一身的本事,借著夜色,神不知鬼不覺就貼到了棚屋後頭。
他沒敢久留,隔著板牆,把要緊的話快快說了。
「沼澤里有了一位神,從家鄉來的。」老約伯說,「他給了我力量,給了凱撒力量,專收拾欺負咱們的白人。這一兩個月死的那些白人,全是我們幹的。」
姑娘屏住了呼吸。
「五天後,白人要進沼澤搜我們。」老約伯說,「等他們這一趟栽了跟頭,莊園裡就空虛了。到那時候,我們就進來,接你們出去。」
「真————真的能出去?」姑娘的聲音抖著。
「能。」老約伯說,「可你得替我辦件事。」
「你說。」
「莊園裡三百多口人,不能等我們進來才知道。」老約伯說,「你挑幾個信得過、嘴嚴的,悄悄把話遞下去一讓大伙兒等著信號。等沼澤那頭起了大動靜,就是我們進來的時候。到那時,誰也別慌,跟著我們走。」
姑娘重重點頭。
「記住,」老約伯壓低聲音,「嘴要嚴。走漏一個字,連累的是三百口人。」
「我記住了。」姑娘說。
老約伯沒再多留。他貼著牆根,借著夜色,又往沼澤那頭退了回去。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博蒙特莊園那一片,惦記自己的人,忽然多了起來。
一根針,變成了好幾根。
那是老約伯遞下去的話,正在那三百多口人裡頭,一個傳一個,悄悄地傳開。
墨深的黑暗空間,又穩了幾分。
他能感覺到,五天後那片沼澤,要起一場大的。
沼澤高地上。
老約伯回來的時候,凱撒還守在水邊,等著信兒。
「她怎麼樣?」凱撒一見老約伯就問。
「挨了二十鞭。」老約伯說,「人沒事。心氣還在。」
凱撒的拳頭攥得咔咔響。
「我現在就想進去。」凱撒咬著牙。
「再忍五天。」老約伯按住他的肩,「白人要進沼澤搜咱們。這一趟,咱們讓他們有來無回。等他們的人折在沼澤里,莊園空了,咱們再進去接人,一接一個準。」
凱撒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了下去。
「五天。」凱撒盯著莊園的方向,「五天後,我要親手把綁她的那根鞭刑柱,劈了。」
老約伯沒說話。
他抬頭看了一眼沼澤外頭。五天後,三十多個使槍的白人,就要進來了。
這片爛泥地,會是他們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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