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進沼澤
第五天,天沒亮,三十多個白人就聚到了沼澤邊。
六家莊園出的槍手,警長帶的人,巡邏隊剩下的幾個,湊了三十二號。人人背著槍,腰裡別著刀,還牽來了八條獵犬。
博蒙特也來了。
他本說要帶人進沼澤。可到了沼澤邊,看著那片黑乎乎的爛泥地,他改了主意。
「我在這邊的高地上扎個營。」博蒙特對監工說,「你帶咱們莊園的人,跟著大隊進去。我在外頭給你們壓陣,萬一有人受傷往回撤,這邊好接應。」
監工心裡明白,老闆這是怕死,不肯進那片邪門的爛泥地。
可老闆的話,監工不敢駁。
「成。」監工應下。
博蒙特挑了塊乾爽的高地,支起帳篷,留了三個人在身邊,眼看著大隊人馬牽著狗,深一腳淺一腳地趟進了沼澤。
進了沼澤,路就難走了。
——
爛泥沒到小腿,每走一步都得使勁拔腳。蘆葦比人還高,擋得人看不清前後左右。腳底下時不時踩到水坑,一腳下去能陷到大腿。
走在最前頭的是警長。他幹了二十年,膽子比一般人大。
「都打起精神。」警長回頭吩咐,「槍膛里壓滿子彈。見著鱷魚,瞄眼睛打。見著生人,先問後打,活的能換賞錢。」
槍手們應了一聲。
這幫人裡頭,大半是沖賞錢來的。打死那條鱷魚五十塊,抓著匪幫另算賞。在他們看來,三十多條槍,外加八條獵犬,進去清一窩鱷魚和幾個匪徒,綽綽有餘。
可走著走著,他們就覺出不對了。
沼澤里靜得過分。
平日裡這種爛泥地,蟲子叫成一片,水鳥亂飛。這會兒,一點聲音都沒有。
牽著的八條獵犬,本來鼻子貼著地認味兒,這會兒全停了下來,縮著身子,嗚嗚地往後退。
「狗咋了?」有人問。
沒人答得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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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風冷了。
德克薩斯————路易斯安那的大熱天,沼澤裡頭,忽然颳起一陣陰冷的風。有人打了個寒顫。
走在中間的一個年輕槍手,伸手一摸腳邊的蘆葦,蘆葦葉上結了一層薄霜。
「霜————」年輕槍手聲音發抖,「這大夏天,哪來的霜————」
隊伍亂了一下。
警長皺起眉頭。他想起了那些臉盆大的爪印,心裡那股不踏實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別慌!」警長喝了一聲,「都靠攏,背靠背!」
晚了。
蘆葦叢里,水面下,一直有幾雙眼睛盯著他們。
老約伯把這三十多個白人放進了沼澤最深的一處窪地。這地方四面是水和蘆葦,進來容易出去難。
口袋紮好了。
老約伯先動的手。
水面下竄出那條鱗甲巨獸,一口咬住隊伍邊上一個槍手的腿,往水裡一拖。
那槍手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拽進了水裡,水面冒起一片紅。
「開火!」警長大喊。
槍手們朝水裡亂打。子彈打在水面上,打在那東西的鱗甲上,濺起一串火星,半點用沒有。
那巨獸在水裡翻了個身,長尾巴橫掃,又掃倒了兩個站在水邊的槍手。
隊伍徹底亂了。
就在槍手們都盯著水面的時候,蘆葦叢里竄出一道黃黑色的影子。
凱撒。
他四肢著地,專挑隊伍後頭落單的人下手。利爪一掃一個,撕開了三個槍手的喉嚨,又竄回了蘆葦叢里。
「後頭!後頭有東西!」有人尖叫。
——
槍手們又掉轉槍口朝蘆葦叢打。子彈打得蘆葦葉亂飛,可什麼也沒打著。
凱撒早換了個位置,從另一頭又竄了出來。
槍手們顧了水裡顧不了岸上,顧了前頭顧不了後頭。八條獵犬早就嚇得四散奔逃,被凱撒挨個咬斷了脖子。
最陰的是薩拉。
她盤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渾身暗綠的鱗片貼著樹皮,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底下的槍手亂成一團,誰也沒朝頭頂上看。
一個槍手退到了樹底下,背靠著樹幹,端著槍四下張望。
薩拉的蛇尾,悄無聲息地垂了下來。
蛇尾纏住了那槍手的脖子。
那槍手剛要喊,喉嚨就被勒住了,半點聲音發不出來。蛇尾一收緊,越纏越緊,那槍手的臉漲成了紫色,掙扎了幾下,軟了下去。
薩拉把屍首拖上了樹,又盤迴原處,一動不動。
——
底下的槍手,誰也沒察覺身邊少了一個人。
監工帶著博蒙特莊園的幾個人,縮在隊伍中間。
他這會兒腸子都悔青了。
他幹了十幾年監工,鞭子底下不知打死過多少黑奴。在他眼裡,這世上最不經打的就是人。
可眼前這些東西,槍打不穿,刀砍不動,從水裡、從草里、從樹上,神出鬼沒地往外冒。
「撤!往回撤!」監工嗓子都喊劈了,「回博蒙特的高地!」
他帶頭往回跑。
可爛泥地里跑不快。監工拔著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趟。
身後,那道黃黑色的影子追了上來。
凱撒認得這個監工。
莊園裡那根鞭刑柱,他相好的姑娘背上那二十道鞭印,全是這人的手筆。
.
凱撒一個縱躍,撲在了監工背上。
監工臉朝下栽進了爛泥里。
他想翻身,想喊,可一隻長著利爪的腳,死死按住了他的後背,把他的臉按進了泥水裡。
監工在爛泥里撲騰了幾下。
不動了。
凱撒收回爪子,看著那具陷在泥里的屍首,低聲說了一句。
「這一鞭,替她還的。」
窪地里的槍手,死的死,逃的逃。
三十二個人,沒撐過一炷香的工夫。
警長是少數幾個逃出來的。
他幹了二十年,命大,反應也快。一見勢頭不對,他第一個掉頭往回跑,專挑蘆葦密的地方鑽,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那片窪地。
——
他逃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爛泥地里,那條鱗甲巨獸、那頭黃黑色的豹子、那條盤在樹上的大蛇,正在收拾最後幾個活人。
警長這輩子查過無數案子,驗過無數屍首,向來只信眼見為實的東西。
這一刻,他全信了。
沼澤里有神,有鬼,有怪物。這世上,真有這些東西。
他什麼也沒多想,只剩下一個念頭——逃。
博蒙特在沼澤邊的高地上,等了不到半個時辰。
他先聽見了沼澤深處密集的槍聲,接著是人的慘叫,再接著,槍聲稀了,慘叫也沒了。
然後,幾個渾身是泥、連滾帶爬的槍手,從沼澤里逃了出來。
警長是其中一個。
「撤!快撤!」警長一見博蒙特就喊,臉白得像紙,「裡頭————裡頭全完了!那不是
鱷魚————」
博蒙特愣住了。
三十二個全副武裝的人,進去不到半個時辰,就剩這麼幾個逃出來的?
「到底是什麼東西?」博蒙特抓住警長。
「神!是神!」警長甩開他的手,自顧自地往馬背上爬,「還有怪物!博蒙特,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趕緊撤!」
博蒙特還想問,可逃出來的那幾個,沒一個肯停下,騎上馬就往鎮上跑。
博蒙特站在高地上,望著那片吞了三十多人的沼澤,頭一回覺出了怕。
他算了一輩子的帳。這筆帳,他算不明白。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馬,帶著身邊那三個人,朝自己的莊園奔了回去。
沼澤深處,重新安靜下來。
老約伯變回了人形,站在窪地中央。
滿地的屍首,全是白人。這些人進來的時候,背著槍,牽著狗,想清一窩「鱷魚和匪
徒「。
如今,他們自己成了沼澤里的肥料。
凱撒收了豹形,渾身是血,喘著粗氣。薩拉從樹上滑下來,蛇尾縮回,又成了那個又冷又靜的女人。
老約伯看著這一地的屍首,又抬頭看了一眼莊園的方向。
「白人的槍,進沼澤折光了。」老約伯說,「莊園裡,如今沒幾個人手了。」
凱撒攥緊了拳頭。
「老約伯,」凱撒盯著莊園的方向,「現在能進去了吧?」
老約伯點了點頭。
「進去。」老約伯說,「接咱們的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