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砸枷
博蒙特奔回莊園的時候,太陽剛過晌午。
他翻身下馬,臉色鐵青,連帽子掉了都沒顧上撿。
「把帳房的人都叫來!」博蒙特衝進大宅,「還有,莊園裡還能使槍的,全給我集合到主宅前頭!」
可集合起來一看,博蒙特的心又沉了一截。
莊園裡能使槍的白人,大半跟著進了沼澤,沒回來。如今主宅前頭,連他自己,連帳房先生,連那兩個看大門的,湊一塊兒才六個人。
六桿槍。
博蒙特咬了咬牙。
「你,」他指著帳房先生,「立刻騎最快的馬,去亨德森堡————不,去最近的莊園,去鎮上,能找著誰找著誰,就說博蒙特莊園遭了襲,讓他們帶人帶槍來救。」
帳房先生哆嗦著上了馬,飛奔出了莊園。
博蒙特又吩咐剩下的五個人,把主宅的門窗用桌椅頂死,槍口對著外頭。
做完這些,博蒙特喘著粗氣,站在主宅的窗後頭,往外看。
莊園裡靜得出奇。
田裡沒人幹活。棚屋那一帶,黑奴們一個個站著,朝主宅這邊看。
博蒙特後脖頸一涼。
那些黑奴的眼神,跟往日全兩樣了。
沼澤那頭的大動靜,棚屋這邊都聽見了。
密集的槍聲,響了好一陣,然後稀了,沒了。
凱撒那個相好的姑娘,背上的鞭傷還沒好,可她爬起來,按著老約伯交代的,把信得過的幾個人悄悄召到了一處。
「信號來了。」姑娘壓著聲音,「老約伯說了,沼澤起了大動靜,就是他們要進來的時候。大伙兒別慌,跟著走。」
那幾個人,一個傳一個,把話往三百多口人裡頭遞。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莊園的黑奴,都知道了。
他們停下了手裡的活,從田裡、從糖坊、從棚屋裡出來,朝主宅的方向望。
他們等著。
博蒙特看著外頭越聚越多的黑奴,握槍的手心全是汗。
「都給我回去幹活!」博蒙特推開窗,朝外頭吼,「誰敢再往這邊走一步,我一槍崩了他!」
黑奴們停下了腳步。
可沒有一個人回去幹活。
他們就那麼站著,看著主宅。
博蒙特從沒見過這種陣勢。他這莊園開了十幾年,黑奴向來低著頭、縮著肩、連大聲說話都不敢。這會兒,三百多口人齊齊地站著,齊齊地看著他。
博蒙特的聲音,第一次有了點底氣不足。
就在這時,莊園外頭,颳起了一陣冷風。
冷風從沼澤那頭刮過來。
——
緊接著,地平線上出現了三個身影。
一個乾瘦的老頭,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一個女人。三個人,不慌不忙地朝莊園走來。
博蒙特眯起眼,認出了走在最前頭那個老頭。
「那是————老約伯?」博蒙特愣住了,「那個被賣到河下游的老黑鬼?」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被賣走的老奴,怎麼會大搖大擺地走回來。
老約伯三人走到了主宅前頭的空地上。
博蒙特身邊的一個白人,端起槍就朝老約伯打。
槍響了。
老約伯的身子驟然拔高。
灰黑色的鱗甲從他皮膚底下鑽出來,覆滿了全身。他的臉變成了一張長滿尖牙的長嘴,一雙豎眼泛著冷光。三米多長的鱗甲巨獸,幾息之間,立在了主宅前頭。
子彈打在鱗甲上,濺起一串火星,彈開了。
那開槍的白人,眼睛瞪得溜圓,槍從手裡掉了下去。
「怪————怪物————」
主宅裡頭,六個白人全傻了。
博蒙特扶著窗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算了一輩子帳。沼澤里的「鱷魚「,警長嘴裡的「神「和「怪物「,原來全是真的。原來全是從他莊園裡賣出去的那個老黑鬼。
鱗甲巨獸朝主宅走了兩步。
凱撒和薩拉跟在兩側。
主宅里的白人慌了,朝外頭亂打。子彈打在鱗甲上、打在凱撒身上、打在薩拉的鱗片上,全彈開了。
凱撒一個縱躍,撲到了主宅門口。他化作豹形,利爪一抓,頂門的桌椅被掀翻,大門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主宅里的白人尖叫著往後退。
薩拉的蛇尾從門縫裡鑽了進去。
——
接下來的事,三百多個黑奴在外頭看得清清楚楚。
主宅裡頭,一個接一個的白人慘叫起來,又一個接一個地沒了聲音。
那些平日裡拿槍指著他們、拿鞭子抽他們的白人,在主宅裡頭,被撕的撕,被勒的勒,沒一個能還手。
黑奴們站在外頭,一動不動地看著。
有人渾身發抖。有人攥緊了拳頭。還有人,眼淚順著臉往下流。
主宅前頭的空地上,立著那根鞭刑柱。
這根柱子上,綁過、抽過的黑奴,多得數不清。柱子上的木頭,被鮮血浸得發黑。
凱撒收拾完主宅里的人,從破開的大門裡走了出來。
他變回了人形,渾身是血。
他一眼就看見了人群里的那個姑娘。
姑娘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隔著人群,對視了一眼。
——
姑娘想跑過來,可她的腿軟得邁不動。
凱撒走到那根鞭刑柱前頭。
他想起姑娘背上那二十道鞭印,想起自己背上十年的鞭痕,想起這莊園裡所有被綁在這根柱子上抽過的人。
他重新化作豹形,抬起一隻長著利爪的手。
一爪下去。
碗口粗的鞭刑柱,從中間裂開。
再一爪。
柱子斷成了兩截,倒在地上。
凱撒收了豹形,站在斷柱旁邊,喘著粗氣。
人群里,那姑娘終於哭出了聲。
莊園裡那個工頭,這會兒縮在棚屋的角落裡。
這個工頭,靠著給博蒙特賣力,吃飽穿暖,拿著鞭子管自己的同族。凱撒的姑娘挨那二十鞭,就是他報上去的。
幾個被他抽過的黑奴,紅著眼睛把他從角落裡揪了出來。
工頭撲通跪下了。
「弟兄們!」工頭哭喊著,「我也是沒辦法啊!我也是被逼的!我這就跟你們一塊兒————」
沒人聽他說完。
那幾個黑奴這些年挨的鞭子,全記在這工頭身上。他們撲上去,再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老約伯變回人形,看了一眼那邊,沒有阻攔。
這筆帳,該他們自己了。
主宅里的六個白人,死了五個。
博蒙特躲進了主宅最裡頭的一間屋子,把門反鎖了。
凱撒追進去,一爪拍開了那扇門。
——
博蒙特縮在屋角,手裡舉著一桿槍,對著凱撒。
他的手抖得厲害。
「別過來!」博蒙特嘶吼,「我有錢!我有的是錢!你們要多少我給多少!」
凱撒朝他走了一步。
博蒙特扣動了扳機。
子彈打在凱撒胸口,濺起一串火星,彈開了。
博蒙特的臉,白得沒了血色。
就在凱撒要撲上去的時候,老約伯在門口開了口。
「凱撒,」老約伯說,「先別殺他。」
凱撒停下了。
老約伯走進屋,看著縮在牆角的博蒙特。
「這個人,」老約伯說,「帳記得比誰都清。這莊園裡十幾年的買賣,從哪兒買的人、賣到哪兒去、剝了多少張皮、坑了多少個部落————不,坑了多少個莊園的黑奴,全在他腦子裡,全在他帳本上。」
老約伯盯著博蒙特。
「他還有用。」
博蒙特縮在牆角,看著這個被自己賣掉的老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博蒙特莊園那一片,惦記自己的人,一下子多了好幾百。
三百多口黑奴,親眼看見了神顯靈,親眼看見了那些騎在他們頭上的白人被收拾。
那一根根細針,一下子全亮了起來,朝墨深這個方向,密密麻麻地扎過來。
墨深的黑暗空間,從沒有過這樣的充盈。
「好。」墨深在黑暗裡說。
莊園裡,老約伯站到了一處高地上,看著底下三百多口剛剛獲救的人。
這些人脖子上還戴著活計,背上還壓著鞭痕,臉上還滿是沒回過神的茫然。
——
老約伯開口了,聲音不大,可底下的人都聽見了。
「從今往後,」老約伯說,「沒有主人了。」
底下靜了一下。
然後,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哭聲,一陣喊聲。
有人砸開了脖子上的頸枷,有人扯下了身上的破布,有人朝著天大喊。
老約伯看著這一切,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鎖著博蒙特的屋子。
這莊園,拿下了。
可博蒙特那個帳房先生,已經騎著馬,往外搬救兵去了。
老約伯心裡清楚,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