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最小的奴隸
凱撒和薩拉朝密西西比河走了四天。
兩個人沒走大路。大路上有邦聯軍的巡邏隊、有逃難的商隊,還有零星往北跑的逃奴。薩拉如今變得出,可她惦記著孩子,不願意惹麻煩,能少留行跡就少留。
他們走的是荒地和林子裡的小道。
一路上,薩拉的腳步比凱撒快。
凱撒看得出來,這女人心裡頭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離孩子越近,她越坐不住。
「薩拉,」凱撒在歇腳的時候說,「到了那邊,先看清楚再動手。急不得。」
薩拉沒應聲。
她只是把腳邊的包袱又收緊了些。包袱裡頭,是她從博蒙特莊園帶出來的一點乾糧,還有兩件小衣裳—那是她照著記憶里孩子的身量,用莊園裡找到的破布連夜縫的。
凱撒看見那兩件小衣裳,沒再說什麼。
第四天傍晚,他們到了密西西比河邊。
河面很寬,水渾得發黃。河上偶爾有冒著黑煙的火輪船駛過—那是邦聯軍和北方佬
在河上較勁,打得正凶。可這些跟岸上的莊園,仿佛是兩個世界。
帳本上記的那個糖園,就在河邊一片高地上。
凱撒和薩拉摸到糖園外圍的一處林子裡,藏了起來,往裡頭看。
這糖園比博蒙特的小些,可規矩一樣狠。
榨季雖然過了,可糖園裡照樣有干不完的活。修水渠、清田、伐木、熬糖渣。黑奴們在監工的鞭子底下,從天亮干到天黑。
凱撒和薩拉在林子裡看了大半天。
薩拉的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過田裡那些幹活的人。
晌午,田裡出來一撥幹活的。
這撥人跟別的不一樣—全是些半大的孩子和走不動的老人。
凱撒認得這種活計。莊園裡管這叫「碎工隊「。最累最重的活輪不上他們,可拔草、
撿石頭、挑水、看牲口這些零碎活,全壓在這些老的小的身上。
孩子們排成一隊,彎著腰在田裡拔草。一個管事的黑奴工頭,拿著一根細藤條,在田埂上來回走。哪個孩子手慢了、直起腰歇一歇,藤條就抽上去。
薩拉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她盯著那隊孩子裡頭一個最小的。
那孩子也就五六歲,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件破得不成樣子的麻布褂子。他在田裡拔草,小手被野草的根劃得全是口子。他拔得慢,被工頭的藤條抽了一下,疼得縮了縮肩膀,可沒敢哭出聲,趕緊又埋頭拔草。
薩拉的呼吸,停住了。
那孩子的左邊眉骨上,有一顆痣。
薩拉認得那顆痣。
那是她的小兒子,小湯姆。
薩拉的手,開始發抖。
她離開他的時候,他才五歲。胖乎乎的,愛笑,被人從她懷裡拖走的時候,哭著喊娘。
如今,半年過去。
那個胖乎乎、愛笑的孩子,瘦得脫了形,在田裡像個大人一樣彎腰幹活,被一根藤條抽著,連哭都不敢哭。
薩拉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的下半身,下意識地就要往蛇尾上變。
凱撒一把按住了她。
「薩拉!」凱撒壓著嗓子,死死按住她的肩,「看清楚!這是大白天!糖園裡幾十個監工和工頭,幾十桿槍!你現在衝出去,能救出湯姆,可糖園裡其他的人怎麼辦?你一動手,那幫白人第一個就拿孩子當人質!」
薩拉渾身發抖。
她盯著田裡那個小小的身影,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可她最終,把那股要變身的勁,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在爛泥地里熬了三個月,等得起。
這最後一哆嗦,她也等得起。
天黑以後,碎工隊的孩子們被趕回了一間棚屋。
凱撒摸到棚屋附近,借著夜色看了個清楚。
那間棚屋關著十幾個孩子,門口有一個看夜的。孩子們擠在一塊兒,連張像樣的草鋪都沒有,直接睡在泥地上。
凱撒退回林子裡,把看到的跟薩拉說了。
「湯姆在那間棚屋裡。」凱撒說,「跟十幾個孩子關在一塊兒。門口就一個看夜的。」
薩拉攥緊了拳頭。
「現在就去。」薩拉說,「我把那個看夜的解決了,把湯姆抱出來。」
「不行。」凱撒攔住她,「你只想著湯姆。那十幾個孩子呢?」
薩拉一愣。
「你把湯姆抱走了,」凱撒說,「天一亮,糖園發現少了個孩子,會怎麼樣?會遷怒剩下那些孩子,會滿世界搜咱們的痕跡。咱們救一個,害了一窩。」
薩拉沉默了。
凱撒說得對。
她這幾個月,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孩子。可凱撒提醒了她——那間棚屋裡的十幾個孩子,每一個,也都是別人的湯姆。
「那————怎麼辦?」薩拉的聲音啞了。
「老約伯的法子。」凱撒說,「咱們這一趟來,救湯姆是一頭,救這糖園裡的人是另一頭。兩頭一塊兒辦。」
凱撒看了一眼糖園的方向。
「這糖園在博蒙特的帳本上,標著「成熟「。」凱撒說,「那意思你也懂它跟博蒙特莊園一樣,是個把人往死里坑的地方。這兒的黑奴,跟咱們當初一樣,等著人來救。」
「咱們得先找著這兒的人。」凱撒說,「找一個心裡有火、信得過的,把神的事跟他說了。讓他在裡頭串人,咱們在外頭接應。等裡應外合,一舉把整個糖園端了。」
「到那時候,」凱撒看著薩拉,「湯姆,還有這一窩孩子,一個都跑不了。」
薩拉看著田裡那間關著孩子的棚屋,慢慢點了點頭。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凱撒和薩拉那兩根錨點,在密西西比河邊停了下來。
那一片,又有一些惦記自己的細針,朦朦朧朧地亮著。
那是河邊糖園裡,那些被壓得喘不過氣的黑奴。
墨深的意識,順著那兩根錨點,往那片糖園裡滲了過去。
他在等。
等著那片糖園裡頭,有人跪下來,向他求救。
「慢慢來。」墨深說。
林子裡,薩拉一夜沒睡。
她從包袱里拿出那兩件連夜縫的小衣裳,借著月光,一遍一遍地撫平上頭的褶子。
其中一件,是照著小湯姆的身量縫的。
可她白天看見的那個孩子,瘦得脫了形。
這件衣裳,怕是大了。
薩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把衣裳收好,抬起頭,看著糖園的方向。
「湯姆,」薩拉在心裡說,「娘來接你了。」
「再等娘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