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接孩子
凱撒和薩拉在林子裡又蹲了一天，專為找一個糖園裡頭「有火的人「。
第二天晌午，他們找著了。
那天，碎工隊裡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挑水的時候摔了一跤，水桶翻了。管事的工頭抄起藤條就要抽。
田裡一個幹活的壯漢，幾步衝過去，擋在了孩子前頭。
藤條抽在壯漢背上。
壯漢沒躲，也沒還手，只是把孩子護在身後。
工頭罵罵咧咧，又抽了他幾下。壯漢硬挨著，一聲沒吭，直到工頭罵夠了走開，他才回頭，摸了摸那孩子的腦袋，讓他接著幹活。
凱撒在林子裡看著，心裡有了數。
「就是他。」凱撒說。
這壯漢叫參孫，三十來歲，是糖園裡力氣最大的一個。
凱撒打聽清楚了。這參孫沒爹沒娘，從小在這糖園裡長大。糖園裡干最重的活、挨最
多的鞭子的，都是他。碎工隊那些孩子，平日裡全靠他暗地裡照應—他把自己那份口糧分給孩子們，孩子們挨打，他總往前頭擋。
當天後半夜，凱撒摸進了糖園。
他繞到關壯年男奴的那間棚屋後頭，隔著板牆，找著了參孫。
「參孫。」凱撒壓著嗓子。
參孫警覺地坐起來。
凱撒把話快快說了—糖園外頭來了人，要救這糖園裡所有的黑奴，包括碎工隊那些孩子。
參孫起初不信。
凱撒貼著板牆的縫，讓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借著月光，參孫看見那隻手，幾息之間長出了一排黑色的利爪。
參孫的呼吸，重了。
「你願不願意，」凱撒貼著板牆說，「得一身能護住這些孩子的力氣。」
參孫沉默了。
他想起這些年，碎工隊裡死掉的那些孩子。有累死的，有病死的，有被打死的。他力氣大，可他護不住他們。一個人的力氣再大，也擋不住白人的鞭子和槍。
「我願意。」參孫貼著板牆，一字一句地說，「只要能護住這些孩子，我這條命，給誰都行。」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聽見了這句話。
他順著凱撒這根錨點，往那間棚屋裡看過去。
他看見了那個叫參孫的壯漢，看見了他心裡那股護著人的勁。
老約伯合水裡的，凱撒合地上躥的，薩拉合纏死人的。這壯漢心裡頭，裝的是護，是擋。
墨深心裡有了數。
家鄉的密林里，有一種大力士。它身子比熊還壯，一隻手能掰斷成年的樹，誰也撼不動它。族裡的人，躲在它身後就安心。
「拿去吧。」墨深說。
參孫悶哼一聲，渾身的骨頭一陣爆響。
他本就壯，這一下，整個人又漲大了一圈。皮膚底下鑽出一層粗硬的黑毛，胳膊變得又粗又長，手掌大得能蓋住一個人的腦袋。
他試著握了握拳，棚屋的房梁被他一拳頂得咯吱作響。
凱撒在外頭低聲說：「收回去。藏住。等明天動手。」
參孫照著心裡那股勁壓了下去，黑毛和粗壯的胳膊慢慢縮回，他又變回了那個壯漢。
只是這會兒，他眼裡頭，多了點別的東西。
第二天夜裡，動手了。
凱撒、薩拉在外頭，參孫在裡頭，裡應外合。
參孫頭一個發難。他化作那副大力士的樣子，一拳砸開了關男奴棚屋的門，又衝到看守的住處，掀翻了整面牆。
睡夢中的監工和工頭還沒反應過來，棚屋就塌了半邊。
糖園裡亂成一團。
監工們抄起槍往外沖，撞上了從林子裡殺進來的凱撒和薩拉。
凱撒豹形開路，利爪撕開一個又一個。薩拉的蛇尾貼地遊走，纏住一個勒死一個。子彈打在它們身上，全彈開了。
參孫化作大力士，在糖園裡橫衝直撞。誰擋在他面前，一拳下去就沒了氣。一個監工躲進了磚砌的糖坊，參孫一腳踹塌了糖坊的牆，把人從磚堆里揪了出來。
這糖園比博蒙特莊園小，看守也少。不到半個時辰，糖園裡能拿槍的白人，死的死，逃的逃。
參孫變回人形，頭一件事，就是沖向了關孩子的那間棚屋。
他一把扯開門。
十幾個孩子縮在棚屋角落裡，被外頭的動靜嚇壞了，擠成一團發抖。
「別怕。」參孫蹲下身，聲音放得很輕，「是我。沒人能再打你們了。
孩子們認得參孫。見是他，怕勁消了些。
參孫把孩子們一個一個抱出棚屋。
薩拉沖了進來。
她在那群孩子裡頭，一眼就找著了小湯姆。
那孩子縮在最裡頭，瘦得脫了形，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
薩拉撲過去，一把抱住了他。
「湯姆！」薩拉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娘來了！娘來接你了！」
那孩子愣愣地看著她，沒有反應。
半年了。他被人從娘懷裡拖走的時候才五歲。半年的鞭子和飢餓，把他記憶里娘的樣子，磨得快沒了。
他怯生生地看著這個抱著他哭的女人，認不出來。
薩拉的心，像被什麼揪了一下。
她忍著眼淚，從懷裡掏出那件連夜縫的小衣裳，抖開，給孩子比了比。
「湯姆，」薩拉哽咽著，「娘給你縫了新衣裳。你看，你看————」
那孩子的目光，落在那件小衣裳上。
他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
「————娘？」
薩拉再也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是娘！」她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是娘！娘再也不讓人把你搶走了！」
那孩子怔了片刻，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小手死死抓住薩拉的衣裳。
半年了，他頭一回，敢哭出聲。
糖園裡的黑奴，全被放了出來。
這糖園原先有八十多口人。如今枷鎖砸開，他們站在塌了半邊的棚屋外頭，看著眼前這幾個救他們的人。
凱撒站到了一處高地上，把老約伯說過的話，對這些人又說了一遍。
「從今往後，」凱撒說，「沒有主人了。」
八十多口人裡頭，爆發出一陣哭聲和喊聲。
參孫抱著兩個最小的孩子，站在人群里。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那張網上，又亮起了一片細針。
八十多個黑奴，加上一個新的錨點——參孫。
老約伯、凱撒、薩拉、參孫。四根錨點，扎在了這片土地上。
一個水裡的，一個地上躥的，一個纏死人的，一個大力士。
墨深的黑暗空間，又紮實了一分。
「慢慢來。」墨深說。
天快亮的時候，薩拉抱著小湯姆，坐在河邊。
孩子靠在她懷裡，睡著了。半年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的孩子，這會兒睡得很沉。
薩拉低頭看著他，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她找回了一個孩子。
可還有一個，小約翰，在得州的一個棉花莊園裡。
薩拉抬起頭，望向西邊。
她的兩個孩子，還差一個。
她得接著走。